江岸已不堪重负。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几乎要將岸边的泥土都踩得下陷三分。后到者已无立锥之地,只能望江兴嘆。
不知是哪个脑筋活络之辈,第一个想到了主意,雇了条渔船划到江心,寻了个绝佳的观战位置。
此举如投石入湖,瞬间激起千层浪。有样学样者蜂拥而至,江上原本星星点点的渔船、乌篷船,在短短半个时辰內,便以江心平台为核心,聚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船阵,將那座水上高台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一座浮动的城寨。
直让台上的人想横槊赋诗,台下的人想添一把火。
就在这万眾瞩目之下,几位受邀的武林名宿自书院而出,开始登台。
首先走出的是一位手持判官笔的儒衫文士,他面容清癯,步履沉稳,正是人称“神笔”的卢西思。
“是卢西思!听说他醉后画马,能闻马鸣;怒时画虎,可惊走兽!”人群中,有见识的江湖人低声惊呼,向身旁人炫耀著自己的见闻,胡吹法螺起来。
紧接著,是一位身形消瘦、肩扛一把柴刀的青年少侠,他面容俊朗,但行走之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雄浑气势。
此人乃是湘西“柴刀”滕一诚。
“滕一诚也来了?听说有几位女侠正在追杀他,不想今日竟敢公开露面,想必是嵩山保证了他的安全。”
最后登场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著锦袍,拄著一根龙头拐杖,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没什么生气,气度沉凝,是为“大先生”古八幡。他虽名號响亮,但近年已少在江湖走动。
“连古大先生都请动了?这可是咱们湖广地面上,上一辈的老前辈了!”
“听说他被雪家收为赘婿后就很少涉足江湖了,今日竟也来了!”
这三人,在真正的武林顶尖高手眼中或许分量不足,但对於广大的中下层江湖人而言,已是传说中的人物。百炼坊能將他们请来,足见其用心。
只是,以沈安一介嵩山二代弟子的身份,能请动的,也仅限於此了。三人依次在沈安下首的客席落座,更衬得主位上那年轻人形单影只。
就在这时,书院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骚动,其声势如晴空霹雳,瞬间盖过了方才的一切,將所有人的目光由平台调转到了江岸!
“刘三爷!是衡山派的刘正风刘三爷到了!”
“天吶!刘正风怎么也来了?他近些时日不都不怎么露面了吗?”
“这下可热闹了!刘三爷亲临,这试剑大会的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声浪排山倒海,江岸上匯集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只见刘正风在一眾衡山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他今日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面带春风和煦的微笑,气度儼然。他一路走来,不时向周围抱拳的江湖同道和善頷首致意,举手投足间,尽显一代名宿的大家风范。
他的到来,像是在这口早已沸腾的油锅里,又狠狠浇上了一瓢滚水。所有人都明白,刘正风此刻的出现,绝非偶然。他代表著衡山派,他的態度,几乎可以决定这场风波的最终走向。
江岸茶棚下,阎十七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而另一边的沙洗河,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原来如此,有刘正风做靠山,难怪他有恃无恐。”
刘正风穿过人群,步入书院,径直走向平台。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主座的沈安身上,哈哈大笑道:“沈师侄,你这场试剑大会,老夫最近可是如雷贯耳啊!这次不请自来,討杯茶喝,师侄不会见怪吧?”
沈安昨夜便从曲洋口中得到消息,也不惊异,只是缓缓起身,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刘师叔肯赏光,是晚辈和百炼坊的荣幸,快请上座!”
说罢,亲自將刘正风引至自己身旁的首席贵宾之位。
人群后方,一道阴冷的目光死死锁著刘正风的背影。
马宝带著几名手下,一直远远缀著,见刘正风竟真的公然为沈安站台,心中添了些疑云。
不过刘正风在江湖风评中一向和善,见五岳剑派后辈落入窘境,搭手一把也不是说不过去,他也只將疑惑放在心里。
见刘正风进了书院上了平台,他不好继续跟著,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心底有了决断,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散开,自己则快步奔向江边,却发现所有船只都已离岸,无一空閒。
马宝没有丝毫懊恼,因为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很快,他便锁定了一个完美的目標——一艘刚刚离岸不久,正慢悠悠划向船阵外围的乌篷船。
船不大,透过掀开的布帘,可以看见船舱里坐著两名衣著光鲜的商人,正就著一盘茴香豆,兴高采烈地喝著酒,对江心的平台指指点点。船尾,一个精瘦的船夫正哼著小调,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櫓。他们离主船群尚有数十丈的距离,处於一个完美的狩猎区。
马宝没有丝毫犹豫。他退入一处无人注意的芦苇丛,身形一矮,如同一条水蛇,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江水中向小船靠近。
当他如鬼魅般贴近船尾时,那哼著小调的船夫对此一无所知。
下一刻,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如毒蛇般从水中探出,没有带起一丝水花,精准地捂住了船夫的口鼻,將他所有可能的惊呼都死死按回了喉咙深处。船夫的身体猛地一僵,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扼住了他的脖颈,五指发力,向反方向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极其沉闷、被江风与人声瞬间吞没的骨裂声响起。
船夫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瞬间软了下来。马宝没有鬆手,而是用一种轻柔得近乎温柔的姿態,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缓缓送入水中。只听“咕嘟”一声轻响,一圈微小的涟漪盪开,隨即消失不见,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船舱內,两名商人对此毫无察觉,其中一人刚喝下一杯酒,还在高谈阔论:“……我看那沈安,就是个银样鑞枪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双冰冷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的布帘缝隙中伸出,一只捂嘴,另一只则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击在他的太阳穴上。那商人眼睛猛地一凸,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头一歪,软倒在桌上,手中的酒杯滚落,酒水洒了一桌。
“老张?你怎么……”对面的商人一愣,刚要发问,一道黑影已如狸猫般躥入船舱,接著,一只手掌便印在了他的心口。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缓缓后仰,倒在了船板上。
马宝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他將两具尸体同样无声地送入江中,走到船尾,拾起那顶属於船夫的破旧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拿起櫓,不疾不徐地摇动起来。
那艘刚刚经歷了一场无声屠戮的乌篷船,就此更换了主人。它不紧不慢地划开水波,回到岸边接了两个手下后,便如一尾滑不留手的黑鱼,悄无声息地匯入了那片喧闹的“船阵”之中,成为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份子。
从岸上或周围的船只看去,那只是一艘来晚了的船,终於寻了个位置停下。
没有人知道,船上的乘客与船夫,已长眠於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