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时,正是杀头的好时节。
曲非烟拉著王小草出门逛了,百炼坊只剩沈安一人。
他正对著那把五十多斤重的巨剑,优化著那一招『山崩岳坠』,嵩山十七路剑法,此招自上而下劈落,最適合於重剑使用。
只是照搬原招式自然不行,他现在所做的,正是去除所有修饰,只保留最核心的发力诀窍,为明日那一剑做最后的准备。
没有后招,没有变式,因为它不需要。
“师兄。”
李青德的声音隔著房门,在院外响起。
“何事?”他的声音略带沙哑,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
“长沙的外门管事沙洗河求见,已在前院等候。”
沙洗河?沈安的眉头一挑。
对於这群由师门收拢的左道大豪所组成的外门弟子,他的印象其实並不算好。
赵大魁的欺男霸女,阎十七的上躥下跳,都让他觉得这群人不过是一群桀驁难驯、难堪大用的亡命之徒。毕竟,指望一群在刀口上舔血、在黑道里打滚的梟雄能有多高的素质,本就是一种奢望。
但这沙洗河,似乎是个例外。
在原身记忆里,此人与他那精瘦干练、宛如帐房先生的外表颇为一致,行事极为规矩,甚至可以说是低调。当初阎十七在湘潭搅风搅雨,把田伯光偷走轻音残剑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之际,沙洗河掌管的长沙地界却始终保持风平浪静,在自己这边没有命令时,主动先行打压消息。
况且,伸手不打笑脸人。无论对方是何来意,自己都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知道了,我稍作收拾便去。”
片刻之后,书房內。
沈安换了一身乾爽的青衫,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品著茶。
沙洗河进门一见沈安,便长揖及地,神情肃然。
沈安坦然受了这一礼,他知道,在这群人面前,过分的谦和只会被视作软弱。
沙洗河直起身,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捧著,再次躬身。
“师兄,师弟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东西,想献给师兄。”
沈安接过信笺,沙洗河这才继续说道:
“田伯光此獠,生性好色,胆大包天。师弟的人查到,在他潜入衡阳之前,曾在我们长沙府地界盘桓多日。期间,他竟將主意打到了吉王府一位新纳小妾的身上。这份,便是他写给那位小妾的所谓『情书』。”
沈安接过密信,眼中精光一闪:“你是怎么知道的。”
沙洗河状作惶恐道:“师兄明鑑,此事……此事也是机缘巧合。这小妾的父兄与我长沙府的帮派相熟,出了此事后便向我们求助……”
沈安展顏一笑,抬手打断他的解释:“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確认消息的真假罢了,你继续说。”
他心知,这小妾或许正是沙洗河送去的,正是他的人,否则这信……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他手里。
好一个沙洗河,手腕倒是比那两个蠢货要厉害得多。
不过,那和自己也没什么关係。
沙洗河继续道:“衡山派与吉王府素有交情,尤其是掌门一脉,近百年来吉王府的侍卫统领几乎皆出於此。近些年莫大先生继承掌门后,虽来往不再密切,但若將此事告知衡山派,为吉王府的顏面,也莫大先生定然会出手。届时,或可请动他老人家来对付田伯光。”
这確是一条万全的后路。
沈安缓缓点头,將手中的信笺放在桌上。他看著沙洗河,问道:“沙师弟此番献策,功劳不小。此事之后,沈某必有厚报。不知师弟可有什么想要的?”
沙洗河再次躬身:“师兄言重了!师弟为师兄分忧,此乃应有之义。若嵩山在这里顏面尽失,师弟在长沙的生意也必然做不下去。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师弟还是明白的。”
他起身继续说道:
“况且,师弟相信,以师兄的经天纬地之才,此番定能立下不世之功,將来回到山上,前途不可限量。到那时,又岂会忘了师弟今日这点微末的功劳?”
沈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赞。此人,確实是个人才。
“好一个『一荣俱荣』。”沈安笑道,“沙师弟放心,你的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见沈安已然接纳,沙洗河心中大定。他知道,自己安插人手入吉王府这步险棋,算是过了明路。而借沈安之手,引莫大这尊大神来除掉田伯光这个潜在的麻烦,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状似无意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与恨铁不成钢:“唉,只可惜,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这层道理。像湘潭的阎十七,鼠目寸光,还以为师兄您这边出了岔子,他那被停掉的赌坊生意就能重新开张。师弟听说,最近城里那些对师兄不利的流言,背后就有他在煽风点火。”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秘密:“还有……还有水道上的李东来李师兄。师弟斗胆多句嘴,此人野心不小,仗著自己管著私盐的渠道,素来骄横。他似乎……似乎觉得师兄您太过年轻,对师兄这些天的决策,颇有轻视……”
沈安不动声色地听完,心中瞭然。
阎十七倒在其次,这沙洗河,似乎和那李东来,不太对付。
“我知道了。”沈安淡淡地说道,“这些跳樑小丑,等明日之后,我自会与他们算帐。沙师弟,你今日做得很好,先回去吧。”
“是,师弟告退。”
沙洗河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待他走后,沈安才拿起那封信,细细读了起来。信中的言辞,当真肉麻到了极点,许以爱情、关怀、自由,要那女子接著许愿求香的由头与某日某时出府去某寺,其手段之嫻熟,对受困女子的心理把握之精准,可谓是深諳此道。
可惜那小妾不是什么被吉王强纳入府、还没给名分的良家妇女,而是沙洗河安插的探子。
此事若利用得当,確实能邀来莫大出手。
只是……沈安捏了捏眉心,感到一阵头疼。
该怎么找到莫大呢?
这位衡山掌门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別说他一个嵩山派的外人,便是衡山派本门弟子,乃至莫大的亲传,平日里都未必能见到他的人影。
他也只好把李青德喊来,动用多个渠道儘量去找一找了。
未时,回雁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的是“一剑之约”的最新评书;南来北往的客商,交头接耳,谈论的也是“一剑之约”的各路盘口;就连那些走江湖卖艺的、跑堂传菜的,嘴里都离不开“沈安”与“田伯光”这两个名字。
对衡山弟子来说的一场笑话,在底层江湖人看来,却是最火热的事了。
二楼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四个气质迥然不同的人,不知怎的竟凑到了一起,正对著楼下鼎沸的人声,议论著这场即將到来的江湖盛事。
“痛快!当真痛快!”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壮汉將一大碗烈酒灌进喉咙,用袖子抹了抹嘴,瓮声瓮气地说道,“俺不管那姓沈的小子是输是贏,他敢当著全天下人的面,跟『万里独行』田伯光叫板,就冲这份胆气,俺就敬他是条汉子!”
此人正是前几日在酒馆里对沈安颇为欣赏的那位虬髯客。
坐在他对面,那瘦脸汉子则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依我看,这根本就是嵩山派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他们就是想借田伯光的恶名,给那百炼坊造势扬名罢了!明日啊,只怕两人隨便比划两下,田伯光『惜败』一招,然后逃之夭夭,百炼坊名利双收,皆大欢喜!”
他这番阴谋论,说得有鼻子有眼,引得邻桌不少人暗暗点头。
“兄台此言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不悦。说话的是一位衣著华贵、面带书卷气的年轻公子,正是那位从长沙一路追来,只为一睹“仙子佩剑残骸”风采的周公子。
他轻摇摺扇,义正辞严地反驳道:“阁下怎能以如此齷齪之心,去揣度沈公子的侠义之举?轻音仙子风华绝代,其遗物蒙尘,如今又遭淫贼玷污,沈公子挺身而出,以弱冠之龄,约战成名悍匪,此乃何等风骨?何等气魄?其心可嘉,其情可悯!”
周公子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儼然已是沈安最忠实的拥躉。
因他前几日便在百炼坊预定了一把轻音剑復原版。
“呵呵,说得好听。”瘦脸汉子嗤笑道,“不过是些骗骗你们这种富家公子的漂亮话罢了。江湖,终究是靠刀子说话的。”
眼看三人就要爭执起来,同桌的第四人,一直沉默不语的书生,终於开口了。
三位,都稍安勿躁。在我看来,此事既非简单的匹夫之勇,也非全然是阴谋诡计。这,已经是一盘棋了。”
“哦?愿闻其详!”周公子顿时来了兴趣。
那书生微微一笑,可惜此时不流行眼镜,否则此时该中指一推,镜片再折出一道白光:
“诸位请想,对於百炼坊和沈安而言,他们要的是什么?是名。是『轻音剑』这个招牌能一炮而红,是『沈安』这个名字能响彻湖广。而对于田伯光,他要的又是什么?也是名。他偷了东西,却反常地自己站出来,还摆出一副『宝物有德者居之』的姿態,他这是想转型了。你们看,他们的目的,其实並不衝突。”
“所以,”书生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这场『一剑之约』,胜负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过程,是故事。这一战,打的不是武功,而是人心、名望。谁的故事讲得更好,谁能贏得在座诸位以及全天下看客的心,谁,才是真正的贏家。”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听得虬髯壮汉和周公子都陷入了沉思,唯有瘦脸汉子听得双目放光,抚掌赞道:“先生高见!”
书生含笑点头,端起茶杯,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
明日的石鼓书院,究竟会上演一出怎样的好戏呢?他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