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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女帝的试探与秦风的底线
    夜风从舷窗缝里钻进来,带著海腥与铁锈味,掠过灯焰,火苗便轻轻一颤。舱內却比甲板更闷,锅炉低鸣像压在人的胸口,细密的震动沿著钢板传到脚底,让人怎么坐都觉得不踏实。
    秦风没去睡。他换了身乾净的军服,扣子扣到最上,靠在舱壁边,手里捻著一枚铜製的螺丝帽,像是在练耐心。舱桌上摊著敌舰阵列图与信號表,油灯把纸面照得发黄,字跡却清清楚楚。
    门外脚步声停住。
    “进。”秦风没抬头。
    舱门推开,李秀寧走进来。她披著深色斗篷,海风吹乱的髮丝还带著湿意,眼神却比夜更冷静。她把门合上,顺手落了插销,环视一圈,確定无人跟隨,这才走到桌前。
    “你还不睡?”她问。
    “睡不著。”秦风把螺丝帽放下,“明天要用炮口说话,今夜先把话说完。”
    李秀寧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敌舰图上,指尖轻轻一点:“女帝有旨,让我转你一句话。”
    秦风终於抬眼:“说。”
    李秀寧没有立刻开口,先把斗篷解下,搭在椅背上。她坐得端正,像在宫里对著御前案几乎不敢偏一下肩。半晌,她才缓缓道:“陛下的意思——以谈换缓。能谈,则先拖一拖。她要你別把这场海口之战打得太死,留一条能回头的路。”
    舱內一瞬静了,只有锅炉管道里水汽流动的嘶嘶声。
    秦风笑了下,笑意却不进眼底:“我懂。缓一缓,西夷舰队就能补给、修理、再添援军;京畿朝堂也能再扯皮,再把责任推给我。最后要么让我背锅,要么让我退兵——这就是所谓『缓』。”
    李秀寧眉心微蹙:“你明知陛下难处。京畿港外二十艘西夷战舰列阵,朝中既怕开战招来更大报復,又怕你真一战成名。她要的不是你退,是你留余地。”
    秦风把桌上那支铅笔转了半圈,声音平稳:“余地我会留,但不是留给他们喘气,是留给我方收拾残局。谈判桌上的余地,只有在炮口压住他们的时候才叫余地。否则,就是乞求。”
    李秀寧盯著他,语气比刚才更慢:“那你给陛下一个交代。陛下问你——你要以战止谈,战后怎么办?你手里握著铁甲舰队、火炮、海盗整编的私军,又远离京畿。若你……挟舰自重,朝廷能拿什么制你?”
    话说到这里,舱內空气仿佛也凝住。那句话没有明说“谋反”,却每个字都在朝那两个字靠近。
    秦风眼神沉了沉,指节在桌沿轻轻一敲,发出很轻的“篤”声。他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问:“这是陛下问的,还是你问的?”
    李秀寧不闪不避:“都有。她要试你底线,我也要。你若真走到那一步,我该站在哪里?”
    秦风靠回舱壁,目光越过李秀寧,看向舷窗外漆黑海面。航灯如豆,船身轻轻摇,远处敌舰灯火像一排钉在海上的眼睛。
    “我底线很简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进木板,“外患当前,先保国体。国体若亡,谁做皇帝都只剩一块牌匾。西夷舰队炮口对著皇城,你问我会不会挟舰自重——这话太早,也太轻。”
    李秀寧手指微微收紧:“可功高震主,自古难免。你把西夷逼到签字,朝堂会说你擅启战端;你若不打,又说你畏战误国。你走哪条路都有人要你的命。”
    “所以我要把路走死在我手里。”秦风回望她,眼里没有温度,“以战止谈——我打到他们不得不谈,谈到他们不得不签。签完,朝堂再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我手里的舰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片海的门。”
    李秀寧听出他话里的锋芒,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角度:“陛下也不是要夺你兵权,她要的是——你別独走。你若愿意把舰队归制,军工、火器、造船都纳入工部与兵部,朝廷就能放心,谈判也好推进。”
    秦风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桌上敌舰图:“工部?兵部?他们连炮膛该用什么钢都分不清。明天要是靠他们,炮口对的就不是敌舰,是自己人。”
    李秀寧面色微沉:“你把朝廷看得太轻。”
    “我把朝廷看得太真。”秦风坐直,语气忽然变得更冷,“我可以听女帝的调度,但前提是:战爭期间,舰队与军工必须保持独立指挥、独立供给。否则,一个文官一句『节制』,就能让你我死在海口。”
    李秀寧盯著他:“那战后呢?你总得给一个可被信任的归宿。”
    秦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衡量。隨后他把铅笔压在纸面上,轻轻划出两条线:“条件。也是交换。”
    李秀寧抬眼:“说。”
    “第一,战后南洋贸易口岸,由我方主导开设与管理三年。关税按国法交,但商路、船队、航线护航由我来定。”秦风目光沉稳,“南洋是钱袋子,也是情报网。没钱,就造不起舰;没航线,就守不住海。”
    李秀寧眉心跳了一下:“你要掌財路。”
    “我只要能让舰队自养,不再伸手向朝廷討餉。”秦风不避不让,“第二,军工独立经营权。造船、铸炮、火药配方、工匠体系,归我统筹,朝廷可派监军监造,但不得插手工序与调配。”
    李秀寧冷声:“这两条,每一条都足够让朝堂炸锅。你让陛下如何答应?”
    秦风平静道:“那就让她想清楚:她要的是一个能替她挡炮火的人,还是要一个隨时可能被文官掐死的摆设。答应我这两条,我替她把海门钉死。她不答应——我也照打,但以后她就別指望我还会听那些『缓一缓』的废话。”
    李秀寧定定看著他,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良久,她低声道:“你这不是条件,是刀。”
    “刀是用来砍敌人的。”秦风缓缓吐出一口气,“但朝堂若把刀鞘做成枷锁,那刀也只能先砍枷锁。”
    李秀寧眼神一凛,正要再问,舱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秦风声音不变。
    门开一线,柳如烟端著托盘进来。她换了素色小袄,头髮松松挽著,额角有点汗,像是一路从下层舱爬上来。托盘上两盏热茶冒著白汽,清香冲淡了舱里机油与火药的味道。
    “你们说话久了,嗓子会干。”柳如烟笑得乖巧,把茶盏放到桌角,“我泡了点薄荷。”
    李秀寧“嗯”了一声,伸手去接,却在那一瞬,柳如烟的视线忽然停住。
    停在李秀寧发间的一支簪上。
    那簪並不华贵,是细金镶玉,尾端嵌著一粒极小的蓝色石子,光一照便像海面碎光。柳如烟的眼神却像被那点蓝光钉住,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笑意僵了半息。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在托盘边缘一划,像在確认某种纹路。那动作极轻,却逃不过秦风的眼。
    柳如烟的呼吸也乱了半拍,隨即她像突然回神,眨了眨眼,笑意又软软地铺开:“公主这簪子真好看,配你。”
    李秀寧下意识摸了摸髮簪,警觉一闪而过:“你识得?”
    “不识得,就是觉得好看。”柳如烟把托盘往后一收,退了半步,像怕打扰两人谈事,“你们继续,我先下去啦。”
    她转身时,裙摆擦过门槛,动作依旧轻快,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
    舱门合上,插销落下。
    秦风端起茶盏,却没喝。他盯著门缝,听著柳如烟脚步声渐远,眼底那点沉静被更深的阴影覆盖。
    李秀寧也察觉不对,压低声音:“她怎么了?”
    秦风缓缓摇头:“她最近常头痛,偶尔会发呆。刚才……不是发呆那么简单。”
    李秀寧皱眉:“你怀疑她?”
    “我怀疑很多东西。”秦风把茶盏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一圈一圈摩挲,“她盯你的簪子,像在辨认標记。那不是欣赏,是確认。”
    李秀寧脸色微变:“这是九公主的簪子。她常戴,宫里赏的。能有什么標记?”
    秦风抬眼,目光锋利:“宫里赏的东西,最容易藏標记。西夷也好,內廷也好,甚至……更深的手。”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回去后,替我问清楚:那簪子来源、经手之人、谁送的。越细越好。”
    李秀寧沉默片刻,点头:“我会查。但你也別乱猜,宫里风声本就紧。”
    秦风轻轻一笑,笑意却冷:“我寧可乱猜,也不愿在炮响时才明白自己背后站著谁。”
    舱外海浪拍击声更重了一些,像在催促。远处敌舰灯火依旧排成线,黑夜里一点点挤压过来。
    李秀寧站起身,把斗篷重新披上:“你的条件我会转达。至於『以谈换缓』,我也会如实告诉陛下——你只认炮口压出的谈。”
    秦风点头:“告诉她,我不求她信我,但求她別在明天早上,先把我当敌人。”
    李秀寧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若陛下不答应你的条件呢?”
    秦风望向舷窗外的黑海,声音像铁:“那我就先把西夷打到答应。等海门稳了,再来谈我和她之间的帐。国体先立,君臣再算。”
    李秀寧盯了他片刻,终於什么也没说,转身开门离去。
    舱內又只剩秦风一人。油灯轻晃,敌舰图上那些红点像血滴。秦风伸手把那支铅笔压在“皇城”二字旁,指尖停了停,隨后缓缓合上图纸。
    他想起柳如烟那一瞬的眼神——像看见钥匙孔的锁匠,又像被旧梦刺到的病人。
    警铃在心底越响越急,却被他强行按住。
    明天炮要响,京畿要看,女帝要试探,朝堂要算计,西夷要谈判……而他必须先把最直接的威胁,用最硬的方式压下去。
    秦风抬手熄了半盏灯,只留一豆微光。他坐在黑暗里,听著锅炉的低鸣与海浪的鼓点,像听见一场更大的风暴在远处酝酿。
    天亮前,这艘铁甲巨兽不会闭眼。
    他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