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军使?”
秦风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把手里的菸头摁灭在废墟的砖石上,站起身来。
“好事儿啊。”
霍去病和陈铁壁都愣住了。
这怎么能是好事?
监军,说白了就是皇帝派来监视军队的眼线,通常都是皇帝或者权臣最信任的太监。
这帮人不事生產,不通军事,唯一的本事就是挑刺、告状、捞钱。
现在大军刚破了虎牢关,根基未稳,京城的狗腿子就到了,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主公,要不要……”
霍去病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在他看来,直接宰了,一了百了。
“杀他干嘛,他又没得罪我。”
秦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人家大老远跑来,是客,咱们得热情招待。”
他转身,对著身后一群刚换上新发的降兵,现在是“虎牢关建设兵团”的工人们,大声喊道。
“兄弟们,活儿先停一停!”
“把咱们的迎宾队伍拉出来,准备接客!”
半个时辰后。
虎牢关外三十里的官道上。
一队人马正慢悠悠地前进。
队伍最前方,是两排穿著飞鱼服,挎著绣春刀的锦衣卫,一个个下巴抬得比天高。
中间,一顶八抬大轿,轿子顶上镶著一颗鎏金的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轿子里,一个面白无须,身形富態的太监,正靠著软垫,闭目养神。
他就是当今九千岁魏阉的乾儿子之一,王承恩,人称王公公。
“王公公,前面就是虎牢关了。”
轿外,一个锦衣卫小头目恭敬地稟报。
王承恩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让陈铁壁那个老东西准备好,咱家的轿子,要直接抬到他的將军府门口。”
“是。”
小头目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
这次来,明著是慰问守关將士,实则是来敲竹槓的。
听说那秦风打得挺凶,陈铁壁就算守住了,肯定也元气大伤。
这正是上下其手的好机会,隨便找个“军容不整”或者“损耗过大”的由头,就能从军餉里刮下一大笔油水。
轿子晃晃悠悠,很快就到了虎牢关下。
王承恩掀开轿帘,准备欣赏一下陈铁壁跪地迎接的场面。
可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虽然被炸得坑坑洼洼,但上面的“虎牢关”三个大字还在。
大乾的龙旗,也还在飘扬。
可城门底下,气氛不对。
没有香案,没有列队的士兵,更没有跪地迎接的总兵。
只有几个穿著奇怪蓝色短打劲装,手里拿著木棍的傢伙,懒洋洋地站在路中间,拦住了去路。
在他们身后,立著一块新刷了漆的木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
“虎牢关军事施工区,入內请付费。”
“行人:十两/位。”
“马匹:五十两/匹。”
“轿子:一百两/顶。”
“重型车辆、特种车辆,价格面议。”
王承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堂堂京城来的监军天使,代表著皇权,竟然被人拦路收费?
“放肆!”
锦衣卫小头目已经跳下马,指著那几个“保安”的鼻子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王公公的仪仗!还不快滚开!”
为首的一个“保安”,从兜里掏出一根牙籤叼在嘴里,斜著眼打量他们。
“王公公?王母娘娘来了也得交钱。”
“我们这儿是承包施工的,明码標价,概不赊欠。”
王承恩气得脸都白了。
他从轿子里探出头,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反了!都反了!”
“来人!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咱家砍了!”
十几名锦衣卫“呛啷”一声,拔出绣春刀,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
城墙上,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
几块盖著的油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狰狞可怖的枪口。
那不是一根,是足足五六根,像蜂巢一样的多管铁疙瘩。
黑牛的大脑袋从墙垛后面探出来,他手里拎著半只烧鸡,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
“下面那个穿红衣服的胖子,还有你们这帮拿刀的!”
“我大哥说了,和气生財,別逼我们开张。”
“我这宝贝一响,你们可就不是按人头收费了,得按窟窿眼儿收。”
王承恩看著那几个能吞下人脑袋的枪口,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衝天灵盖。
他身边的锦衣卫们,也都僵住了,手里的绣春刀,仿佛有千斤重。
“住手!都住手!”
一个狼狈的身影,从关內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正是虎牢关总兵,陈铁壁。
他跑到轿子前,“扑通”一声跪下,抱著王公公的大腿就开始哭嚎。
“王公公啊!您可算来了!”
“您要为末將做主啊!”
王承恩被他这番操作搞懵了。
“陈铁壁,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铁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著城墙上的黑牛和城下的“保安”。
“公公,您有所不知啊!前几日秦风逆贼攻城,末將拼死抵抗,虽然打退了他们,但这关墙,也毁得差不多了。”
“朝廷的修缮款迟迟不下来,末將没办法,只好把这修墙的工程,外包给了碎叶城来的一个商队。”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恐惧。
“这帮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他们说,不给钱,就拆了我的將军府!还说在工程结束前,这虎牢关归他们管,任何人进出,都得交过路费!”
“末將……末將也是被逼无奈啊!”
说著,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您看,这是他们给末將开的『月度安保服务费』收据,这个月就要了我五千两!”
王承恩看著那张像模像样的收据,又看了看城墙上那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信了七八分。
他心里把陈铁壁骂了个狗血淋头,废物一个,连自己的地盘都管不住。
可眼下,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那……那他们要多少?”
王承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个“保安”提著一个大桿秤走了过来。
“按牌子上的价算,你们这一行,十六个人,八匹马,一顶八抬大轿,一共是……六百六十两。”
“现金,还是刷卡……哦不,是抵押?”
王承恩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咬著牙,让隨从拿来银票。
“保安”接过银票,掂了掂,又摇了摇头。
“不够啊。”
他指了指王承恩的轿子。
“你那顶上亮闪闪的玩意儿,看著挺值钱。还有你手上那戒指,腰上那玉佩,都拿来吧。”
这已经不是收费了,这是明抢!
王承恩气得浑身哆嗦,可看著城墙上黑牛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他最后还是屈服了。
在锦衣卫们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王承恩的轿子被拆了顶,身上的值钱玩意儿被搜刮一空。
最后,这位养尊处优的监军太监,在一群“保安”的“护送”下,徒步走进了虎牢关。
关墙的暗处。
九公主看著这荒诞的一幕,扭头问秦风。
“你这是干什么?羞辱他?”
“羞辱?”
秦风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个望远镜。
“公主殿下,格局要打开。这不叫羞辱,这叫资產评估与强制执行。”
“一个死太监,没有任何价值。一个活著的,被抢光了钱,还憋著一肚子火的太监,价值就大了。”
秦风解释道。
“他会回去告诉魏阉,虎牢关还在,陈铁壁没反,但他变成了一个贪得无厌,连朝廷钦差都敢抢的疯子。”
“这样,魏阉就不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这里,会以为这只是个钱的问题。这就为我们爭取了时间。”
九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感觉,自己跟秦风学的,不是兵法,而是“土匪的自我修养”。
而此时,刚刚踏入关內的王承恩,彻底傻眼了。
关內,没有他想像中壁垒森严的军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集市。
无数的工匠在修復城墙,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在路边摆摊,卖什么的都有。
缴获来的兵器,蛮族的皮毛,甚至还有婆娘纳的鞋垫。
整个虎牢关,不像个军事要塞,倒像个城乡结合部的大卖场。
王承恩正看得发愣,忽然,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过来。
不远处,一个摊位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摊主正扯著嗓子大喊:
“雪花盐!正宗碎叶城特產雪花盐!白的跟雪一样!”
“不要九千九,也不要九百九!只要十文钱一斤!十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王承恩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摊位上那堆积如山的,白得晃眼的盐。
盐铁专营,是大乾的国策,也是魏阉最大的钱袋子。
这……这雪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为什么只卖十文钱?
王承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