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老臣……有罪啊!”
他这一嗓子,把毕生的悔恨和羞耻都喊了出来。
秦风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动作不怎么温柔。
“行了,別哭了,地上凉。”
他拍了拍张居言官袍上的灰,那上面还沾著点红烧肉的油渍。
“有罪,就得赎罪。光哭有什么用?”
张居言被他一呛,哭声憋了回去,抽抽搭搭地看著他。
“我这碎叶城,正好缺个管教化的。”秦风咧嘴一笑,“张大人,我看你正合適。”
“给你个新官职,镇北军教化总管,从一品,专门负责读书人的思想工作,够不够面子?”
张居言愣住了,他没想到秦风会来这么一出。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走吧,张总管。”秦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挥手,“上任第一天,我带你去视察一下你的地盘。”
说著,他背著手,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霍去病和九公主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张居言和他那群垂头丧气的门生们,只能稀里糊涂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喧闹的街道,没往官署走,反而拐进了一片新建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风格很奇怪。
墙体是清一色的灰白,方方正正,没有任何雕樑画栋,看著就像一个个巨大的石盒子。
秦风在一栋掛著“碎叶第一小学”木牌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到了,这就是你的第一个工作地点。”
张居言看著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眼皮子直跳。
“小……学?”他念叨著这个陌生的词。
“对,就是给小屁孩们启蒙的地方。”秦风推开一扇没有门槛的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居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抱著一种“就算到了龙潭虎穴,也要坚守圣贤之道”的决心,迈了进去。
然后,他就被惊得差点一头栽倒。
大堂里,没有孔夫子的圣像!
正对著门的墙上,掛著的不是“天地君亲师”,而是一副巨大的人体骨骼图,旁边还画著各种花花绿绿的內臟,標註著“心”、“肝”、“脾”、“肺”、“肾”。
“这……这是何物!伤风败俗!简直是邪魔外道!”一个年轻翰林当场就尖叫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跟把人活活刨开没什么区別。
秦风掏了掏耳朵,懒得解释。
他领著一群已经傻掉的读书人,走到一间教室门口。
里面没有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反而是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呼喊。
“七八五十六!八八六十四!九九八十一!”
几十个穿著统一短打服饰的半大孩子,正扯著嗓子,背诵著九九乘法表。
张居言的脸都绿了。
这……这不是商贾之徒才学的算术吗?
圣人门生,未来的国之栋樑,怎么能学这种“贱业”!
他旁边的另一个翰林更是痛心疾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讲台上,一个穿著布衣的先生,正在黑板上写著什么。
那黑板,也是个怪东西,用黑漆刷过,可以用一种白色的石头在上面写字,还能擦掉。
张居言凑近一看,黑板上写著一道题。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这……这……这简直是荒唐!”张居言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
他终於忍不住了,衝著秦风低吼:“秦將军!你这是在毁我大乾的根基!不读四书五经,不学礼义廉耻,整日与这些鸡毛蒜皮的算术为伍,培养出来的,只能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市井小人!”
秦风还没说话,张居言身后一个最年轻气盛的编修就站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老师被羞辱了,必须找回场子。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教室里的孩子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尔等黄口小儿,可知何为对仗?何为平仄?”
孩子们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编修见状,更得意了,他摇著头,吟出一句上联:
“烟锁池塘柳。”
“此乃千古绝对,五个偏旁,恰合五行!你们谁能对出下联?”
教室里鸦雀无声。
別说孩子们,就连讲台上的教书先生,都憋红了脸,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那编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就是要用这种真正的学问,来碾压这些所谓的“新学”。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里,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起了手。
“老师,我。”
教书先生擦了擦汗:“王二丫,你……你会?”
小姑娘站了起来,她没看那个编修,而是看著黑板,脆生生地说道:“我不会对对子。”
编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但是,”小姑娘话锋一转,“我可以用先生刚教的法子,算一算这位叔叔。”
“哦?”秦风来了兴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叫王二丫的小姑娘身上。
王二丫掰著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设这位叔叔的官威是x,肚子里的墨水是y。”
“噗!”黑牛在后面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编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小姑娘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根据他说话的音调和摇头的频率,可以列出第一个方程:2x- y= 5。”
“根据他看我们的眼神,和嘴角上扬的角度,可以列出第二个方程:x+ 3y= 10。”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画著圈圈。
最后,她猛地抬起头,宣布道:“我算出来了!”
“解得……解得这位叔叔,今年二十有八,官居七品,而且……而且他今天早上一定没吃饱饭,所以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
整个教室死一般地寂静。
那个年轻编修,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他今年確实二十八岁。
他……他也確实是个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
最要命的是,他今天早上为了赶著来给老师助威,真的只喝了半碗稀粥!
这……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知道?!
这难道是什么妖法?!
“哇!二丫好厉害!”
“数学原来还能算命啊!”
“我以后也要学这个,回家算算我爹藏了多少私房钱!”
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看著王二丫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秦风走到已经石化的编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服不服?”
他转头看向同样一脸呆滯的张居言。
“张大人,我这些学生,是不懂什么叫『烟锁池塘柳』。”
“但是,”秦风指了指窗外,远处工坊的烟囱正在冒著滚滚浓烟,“他们懂怎么用我给的公式,去计算那门新式火炮的拋物线,能让炮弹精准地落在十里之外。”
“他们懂怎么用槓桿原理和承重计算,去造出一座能让万斤重的蒸汽机安稳运行的厂房。”
“他们更懂得,怎么去计算全城五万人的口粮,能保证每个人冬天都有饭吃,不会饿死。”
秦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张居言的心口上。
“张大人,你的四书五经,能让炮弹打得更准吗?”
“你的对子文章,能让將士们冬天穿得更暖吗?”
“你的圣人之言,能让饿肚子的百姓,填饱肚子吗?”
一连三问,问得张居言哑口无言。
他看著黑板上那些他一个也看不懂的“x”和“y”,看著那些孩子们眼中闪烁著的,不是对圣贤的敬畏,而是对“知识”和“计算”的渴望。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等这些孩子长大。
他们將是一群掌握著天地至理,能够计算万物,驱使钢铁巨兽的“神人”。
而他们这些只会引经据典,写八股文章的儒生,在这些新一代的“神人”面前,將会被淘汰得一乾二净。
就像……就像那些被加特林扫射的重甲骑兵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全新的时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然来临。
而他,和他的整个阶层,都成了旧时代的遗物。
“张大人,想什么呢?”秦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居言回过神,看著秦风,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风笑了笑,又丟出一个重磅炸弹。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
“这个小学,只是个开始。我计划在碎叶城,推行九年义务教育。”
“而且,明年开春,我准备再建一所女子学堂,规模要比这个还大。碎叶城里所有適龄女孩,都必须入学。”
“男女平等嘛,妇女能顶半边天!”
“你……”张居言的眼睛猛地瞪圆,他用尽全身力气,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秦风。
“你……你简直是……伤风败俗!乱……乱了纲常!”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朝后倒了下去。
“哎!张大人!”
“快!快扶住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