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张居言身后衝出来的年轻翰林,脸涨得像个紫茄子,手指哆嗦著指向高台上的秦风。
“秦风!你休要以民意要挟朝廷!”
他声音尖利,带著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沾染人间烟火的亢奋。
“好!既然你不谈圣人教化,那咱们就谈国法!”
“我问你!按《大乾律》,私设刑堂,动用私刑,该当何罪?”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几分。
“你將数千蛮族俘虏,不经审判,不报朝廷,便强令其去挖矿劳作,此乃私刑!”
“我再问你!《大乾律》规定,天下之土,莫非王土!你私自將王家田產分与流民,此乃窃国之举,与谋反何异?”
“还有!”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越说越激动,“你以工分代银,私铸钱幣,扰乱国之经济根本!条条都是灭九族的死罪!你认还是不认!”
一番话说完,他挺直了胸膛,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潮红,等待著秦风被问得哑口无言。
台下的骚动都小了些。
百姓们虽然支持秦风,可“谋反”、“灭九族”这些词,还是让他们心里发怵。
霍去病和黑牛等人,也是眉头紧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几条罪名,確实条条要命。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秦风,却像是听评书听睡著了。
他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说完了?”
秦风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问。
年轻翰林被他这副样子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你……你藐视公堂!”
“公堂?”秦风笑了,他环顾四周,指了指台下那些手里还捏著烂菜叶的百姓。
“这儿,是老子的地盘。”
他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起一本册子。
那册子封面是黑色的,用粗糙的麻线装著,边角已经磨损,上面还浸染著大片早已乾涸的暗红色血跡。
“啪”的一声。
秦风把这本沾著血的册子,扔在了年轻翰林面前的地上。
“你也別跟我扯什么《大乾律》了。”
秦风终於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这儿,也有一本律法。”
“《碎叶城战时管理条例》,我写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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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也问你几个问题。”
“《大乾律》规定,边关守將,弃城而逃者,斩!对不对?”
年轻翰林下意识地点点头:“律法如山,自然如此!”
“好。”秦风笑了,“那蛮族三十万大军围城的时候,你们京城里,有多少老爷连夜收拾金银细软,准备往南跑?你给我数数,够不够斩?”
年轻翰林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这……此一时彼一时,乃是权宜之计!”
“哦,权宜之计。”秦风点点头,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大乾律》又规定,贪墨军餉,动摇国本者,斩!对不对?”
“对!”年轻翰林硬著头皮回答。
“也好。”秦风的笑容更冷了,“那我们北凉將士,连续三年,军餉只发了三成。剩下那七成,被你们户部、兵部的大人们,层层盘剥,拿去盖宅子、买歌姬了。你再帮我数数,这又够斩多少脑袋?”
“你……你血口喷人!此乃朝廷机密,你一介武夫,如何得知!”年轻翰林彻底慌了。
“我怎么知道的?”
秦风回头,衝著一直低头拨算盘的冷月喊了一声。
“冷月!”
冷月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手里捧著另一本从王家抄来的,记录著与京城官员勾结的黑帐。
她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对著全场念道。
“大乾歷三百七十二年春,户部侍郎王启年,以『边防军备损耗』为名,虚报白银三十万两,实则流入其在江南的私宅修建。”
“同年夏,兵部主事李鬼,將五千套本应运往北凉的精铁甲冑,以次充好,换成劣质皮甲。差价二十万两,其中十万两,孝敬给了九千岁魏阉。”
“同年冬,冠军侯霍去病大军粮草被剋扣一半,饿死冻死的士兵三千余人,剋扣之粮草,被其心腹转卖给关內粮商,获利五十万两……”
冷月每念一条,台下的百姓和士兵,脸色就阴沉一分。
当听到霍去病大军饿死三千人时,那些投降过来的降兵,一个个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霍去病本人更是身体一震,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痛苦。
这些事,他根本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是朝廷国库空虚!
年轻翰林听著这些精確到人名和银两的罪证,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老师张居言,更是面如死灰,那身崭新的官袍,此刻被烂菜叶和蛋黄弄得污秽不堪,显得滑稽又可悲。
“听到了吗?”
秦风走到那年轻翰林面前,用脚尖踢了踢那本掉在地上的《大乾律》。
“你们的法,是用来刮我们骨头、喝我们血的。”
他捡起自己那本沾血的《战时条例》,在手里拍了拍。
“而我的规矩,很简单。”
“第一条:在碎叶城,让大傢伙儿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规矩!”
“第二条:谁他妈想让咱们活不下去,不管是蛮子,还是京城来的老爷,老子就让他先死!”
“第三条!”秦风的声音猛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当这两条规矩跟《大乾律》衝突的时候,以我说的为准!”
他目光锐利,扫过全场。
“老子的话,就是碎叶城的王法!”
“听懂了吗?!”
“吼——!”
台下,以霍去病、黑牛为首,数千名陷阵营、神机营的士兵,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
“將军之命,即为王法!”
“杀!杀!杀!”
那股由数千名百战老兵匯集而成的冲天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东边台子上,那些翰林学士们,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桌子底下。
那个年轻翰林,两眼一翻,直接嚇晕了过去。
张居言被这股杀气一衝,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他输了。
讲道理,讲不过一个种地的老农。
讲法理,讲不过一本沾血的土规矩。
他所有的学问,所有的威望,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然而,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他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远处工坊那几根正冒著滚滚黑烟的巨大烟囱。
一个最后的,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
“妖术……”
张居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指著那几根烟囱,嘶声尖叫。
“秦风!你休要得意!”
“你那些东西,不过是『工巧奇技』!乃动摇国本的妖物!”
“圣人云,奇技淫巧,最易惑乱人心,使人玩物丧志,荒废农桑!”
“老夫今日,便与你论一论这治国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