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马安屯的晒穀场上已是人影憧憧,更有啜泣之声不绝於耳。
二十来个男丁早已换上半旧的青面布甲,挎腰刀,持长矛,威风凛凛。
虽然还是同一个人,却早已不再是昨日的丈夫、儿子或父亲。
妇人们抹著泪,娃子们抱著自家老爹大腿,嚷著不让走。
除此之外,人群中五名初次入伍,背著包裹的少年格外显眼。
他们与那些早已適应屯堡生活的老兵不同,脸上儘是离家的茫然与不舍。
“爹,娘!俺走啦!”
其中一个面孔十五六岁,身高七尺的健壮少年將头埋在母亲肩头小声啜泣著,引得那妇人以及拄拐的男人也跟著抹了泪。
“俺里娃啊!到堡里一定要听话!”
而在穀场的边角,曹安也同样在和母亲马氏以及嫂嫂林绣娘告別。
“小安,到了堡里千万要当心,別逞强……”马氏红著眼眶,拉著曹安的手,一遍遍叮嘱:“听说韃子凶得很,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娘,放心吧,我现在身子壮实多了,不会有事的。”曹安用力握了握母亲粗糙的手,心中同样酸涩,可脸上却努力做出轻鬆的样子。
“您在家保重身体,要是天冷腿疼了,就让绣娘去请郎中,別捨不得花钱。”
“哎,没事!这两年也都习惯了。”马氏悄然落泪,不由想起了丈夫老曹以及大儿子曹壮。
“小叔,这个你收好,一定要隨身携带。”
今日的林绣娘穿著一身素净的布裙,她眼眶微红,唇瓣紧抿,將一个绣著“平安”二字的小荷包放在曹安手中。
“这啥?”曹安疑惑捏了捏,发现里面硬硬的,便想打开瞧瞧里面是什么?
林绣娘见状,忙伸手阻止,挤出一丝笑:“里面是平安钱,不可以用掉的。”
曹安看著她,点了点头:“家里……就拜託你了,有事就让人往堡里稍信。”
林绣娘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好似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我和娘等你回来。”
曹安吐出一口鬱气,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屯长刘汉那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压过全场离別的愁绪。
“时间差不多了,集合了!”
马安屯男人们闻声,纷纷挣脱家人的拉扯,依依不捨向穀场中央聚集。
包括曹安在內的五个少年,也都跟著走了过去。
今日的刘汉头戴铁盔,著一身略显陈旧的青面布甲,少了平日的几分憨厚,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停在曹安等五个少年脸上。
“都听好了!”他声音沉浑且冰冷:“出了这屯,进了铁砂堡,你们就是咱大周的兵。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往后见了我,不能再叫屯长,更不能称呼刘叔,要叫总旗!听明白没有?”
“明白!”曹安五人参差不齐应声,纷纷挺直了腰板。
“好!”刘汉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列队!”
隨著刘汉发出指令,男人们迅速排成了两列。
“出发!”
又是一声令下,齐整的队伍开始行进。
马氏和林绣娘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望著跟在队伍最后逐渐远去的曹安不由落了泪。
儘管屯堡与村子不过数里之距,但相隔的可能是生与死。
走出一段距离后,曹安回头望去。
晨曦微光中,母亲马氏与嫂嫂林绣娘仍不断挥著手。
只是神奇的一幕也在此刻发生。
但见林绣娘头顶原本五彩的问號词条在跳动中转换成了文字,顏色也转成了紫色。
变了?
曹安心中大惊,他想知道林绣娘的五彩词条变成了什么?可因距离太远终是没能看清。
“你是曹安哥吧?俺听娘说过你。”
恰在这时,他的身边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曹安这才收回目光向身边看去,只见一个面孔稚嫩,比自己高一头的健壮少年正好奇盯著自己。
“你认识我?”
那少年点头,细声细气道:“俺叫牛奔,住在屯西头的。”
曹安听后不由拧眉,这个名字他並没听过。
“俺家顶的是牛大柱的军缺,今年才到屯里来的。”
听到牛大柱的名字,曹安这才反应过来。
那也是屯里的老军户了,因婆娘和孩子被韃子掳走变得有些疯癲,半年前从边墙跳了下去摔死了。
按照大周朝军户管理条例,父死子替,兄死弟替。若是家中男丁死完,则由原籍族中亲属补缺。
“哦!你哪里人?”
听到问话,牛奔倒是也不隱瞒:“俺南河府来的。俺爹干活伤了腿在族里不受待见,就被他们赶过来替了军户。
曹安哥,俺听说你以前身体不好,娶了婆娘病就好了?咋恁神奇?给俺说说唄?”
曹安闻言不由唇角抽了抽,这事能细说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突然好了。”
牛奔听后虽然仍旧疑惑,却是也没再问,反而目光落在曹安背后的牛角弓上。
“这弓看著就厉害,曹安哥你就是用它打的鹿吧?”
“嗯,你没准备吗?”
通往铁砂堡的乡间小路上,曹安与牛奔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著。
当他得知牛奔只有十五岁时,也不由惊讶其体格之壮实。
可短暂的接触下来,他挺喜欢这个身体强壮,却有些胆小的质朴少年。
两人从大周朝的风土人情谈到天南海北,最后归於入伍之事。
待两人熟识后,他才偷偷扯开一些衣襟,露出里面亮色的內甲。
“俺听说堡里发的布甲里都没铁片,所以俺爹让人打了这个!他说能保命。”牛奔说完,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俺还听说,只要不派去守外墩和空,一般都没性命危险。”
曹安闻言点头,所谓“外墩”就是边墙外的烽火台。因为少了长城边墙的保护,遭遇韃子各部族那是时常发生的事。
尤其发生战爭时,外墩更是首先要被拔出的钉子。
至於“空”则是指连绵边墙,墩台之间自然形成的空缺地段。
这些地方往往因各种地势原因无法修筑边墙,便成了防御的薄弱点。
韃子各部常常由这些空潜入劫掠当地百姓牲畜。因此便需要有人来驻守,但危险可想而知。
“快看!屯堡要到了!”
正当两人閒聊时,前面的两个少年喊了一声。
曹安抬头望去,便见一座夯土城墙堆砌的小型边城屹立在地势高处。纵横不过数百米,城高不足两丈,土墙上有身穿布面甲兵丁值守。
吊桥城门上有三个大字,儘管曹安因两个世界文字不同並不认识,可却知道那三个字是铁砂堡。
终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