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像一条疲惫的长蛇,缓缓滑进了这座被风雪掩埋的边境小镇。
这里叫“灰熊镇”,地图上甚至找不到它的名字,只有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像死去的血管一样连接著外界。镇子不大,几十户木刻楞房子散落在雪窝里,透著一股子死寂和荒凉。
“到了,停车。”
娜塔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乾涩。
陆野推开车门,皮靴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他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动作就僵住了。
不对劲。
这镇子太安静了,而且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原本还有几个在街上扫雪的老人,在看到娜塔莎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紧接著,这几个老人像是看见了活阎王,或者是某种不可直视的神像,慌乱地摘下帽子,深深地弯下腰,恨不得把头埋进雪地里。
甚至连街边几条狂吠的野狗,在看到娜塔莎的一瞬间,也夹著尾巴呜咽著钻进了巷子里。
“这什么情况?”
阿廖沙凑到陆野身边,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懵逼,“老板,这娘们儿难道是这儿的村长?这帮人咋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陆野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镇民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到娜塔莎身上。
此时的娜塔莎,虽然穿著一身满是尘土的迷彩服,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目不斜视地走过街道,对周围人的跪拜视若无睹,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和高傲,根本不像是个落魄的嚮导。
“有点意思。”
陆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挥手示意车队原地休整,自己则大步跟了上去。
镇中心唯一的酒馆,“老猎人”。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著劣质菸草、烤肉和烈酒的暖浪扑面而来。屋里原本挺热闹,几个穿著皮袄的猎人正在划拳喝酒。
可是,当娜塔莎走进来的那一刻,喧闹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断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滯了。
举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里的肉忘了嚼,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娜塔莎脸上,紧接著,那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稀里哗啦——”
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那几个刚才还吆五喝六的壮汉,竟然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帐都不敢结,贴著墙根溜了出去,仿佛这屋里进了一头吃人的猛虎。
不到半分钟,偌大的酒馆里,就只剩下吧檯后面那个瑟瑟发抖的老酒保。
陆野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两杯伏特加,最烈的。”
老酒保哆嗦著手倒了两杯酒,端过来的时候,托盘都在震。他根本不敢看娜塔莎,把酒放下后,甚至不敢收钱,转身就躲进了柜檯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行了,別演了。”
陆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放下杯子,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著坐在对面的娜塔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娜塔莎小姐,或者我该换个称呼?”
娜塔莎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她低著头,金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
陆野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我虽然是个倒爷,但我不是瞎子。这一路上,你对地形太熟了,熟得像是走自家后花园。还有这镇子上的人,他们看你的眼神,不是看邻居,也不是看陌生人,那是看主子,是看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神!”
“落魄贵族?被清洗军官的后代?”
陆野身子前倾,那股子逼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娜塔莎。
“別逗了。在西伯利亚,没落的贵族连狗都不如,只能去挖土豆或者卖身。能让这群在刀口舔血的猎人和酒鬼嚇成这副德行的,绝对不是什么过气的头衔。”
“说吧,你到底是谁?”
娜塔莎沉默了。
她死死地盯著杯子里透明的液体,仿佛那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良久,她抓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砰!”
空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
娜塔莎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你猜得没错,我不是什么贵族。”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知道『伊万诺夫』这个姓氏,在西伯利亚意味著什么吗?”
“伊万诺夫?”陆野皱了皱眉,“满大街都是伊万,这名字跟咱们那儿的『张伟』有什么区別?”
“不,不是那个伊万。”
娜塔莎惨然一笑,眼神望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雪原,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囈。
“在远东,在西伯利亚,在乌拉尔山脉以东的每一寸土地上。伊万诺夫,代表著秩序,代表著黑暗,也代表著……绝对的权力。”
“他是这片冻土上的沙皇,是所有帮派的教父,是掌握著石油、矿山、铁路运输线的……皇帝。”
陆野心头猛地一跳。
西伯利亚教父?
“你是……”
“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娜塔莎闭上眼睛,仿佛在逃避这个身份带来的沉重枷锁。
“我是安娜·伊万诺夫娜。那个被他当成继承人培养,却因为不想变成和他一样的嗜血怪物,而在三年前逃婚出走的……叛徒。”
陆野深吸了一口凉气。
好傢伙,这剧情有点刺激啊。
原本以为只是捡了个落难的富家小姐,没想到竟然捡到了黑道太子的“真龙天女”?
这哪是嚮导啊,这分明就是一张活生生的、通往西伯利亚权力核心的通行证!
“既然你是教父的女儿,那kgb的人为什么还要追杀你?还有那个维克多……”陆野问出了关键。
“因为我偷了他的东西。”
娜塔莎指了指陆野的胸口——那里藏著那张藏宝图。
“那不仅仅是黄金,那是他准备用来跟莫斯科谈判,甚至准备用来……裂土封王的筹码。他不允许这个秘密掌握在任何人手里,哪怕我是他女儿。”
“所以,我是逃出来的。我只想拿著这笔钱,离他远远的,去一个没有血腥和杀戮的地方。”
陆野看著眼前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女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来,她这一路的凶悍和算计,不过是为了逃离那个名为“父亲”的阴影。
“那你现在……”
陆野刚想问她打算怎么办。
突然。
“轰——!!!”
一声巨响,酒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整扇门板直接飞了进来,砸烂了两张桌子。
暴风雪夹杂著刺骨的寒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陆野眼神一凛,手掌瞬间按在了桌子底下,从空间里摸出了一把上了膛的沙漠之鹰。
还没等他抬枪,门外已经衝进来一群黑压压的人影。
几十个穿著黑色皮大衣、戴著墨镜、身材魁梧得像熊一样的壮汉,瞬间涌入酒馆。他们手里虽然没拿枪,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和身上散发出的彪悍气息,比拿枪还让人压抑。
他们没有看陆野,也没有看那个嚇尿了的酒保。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坐在桌边的娜塔莎。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野眯起眼睛,正准备暴起发难。
下一秒,让他下巴差点掉下来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在走到距离娜塔莎三米远的地方时,竟然同时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弯下腰,做出了一个极为恭敬的姿势。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大汉,上前一步,低著头,声音浑厚而恭敬,迴荡在死寂的酒馆里。
“大小姐。”
“教父知道您回来了。”
“老爷子正在家里备好了晚宴,请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