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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臣请斩七百国贼
    王安石被曾布、韩絳等人拉回班列。
    垂拱殿內的气氛依旧压抑,並未因衝突平息而缓和。
    御座之上,赵頊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群臣,声音低沉: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朝堂乃商议国事、定鼎国策之所在,非是尔等逞口舌之利、互相构陷之地!”
    “此番朕不予深究,然若有下次,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这番话是对新党集团的警告。
    殿內眾人都清楚,这是皇帝目前能做出的最平衡的处理。
    赵野也明白,仅凭今日之事无法扳倒王安石。
    赵頊渴望富国强兵,变法离不开王安石。
    但王安石今日的行为,已在皇帝心中埋下了隱患。
    主犯动不得,从犯却未必。
    赵野看向面色苍白的吕惠卿。
    此人攻訐最狠,不能放过。
    赵野整了整衣袍,出班奏道:
    “官家,既然诸位大臣皆在,臣恳请藉此机会,將河北之行所见所闻、所查所办,据实稟奏,也好让诸位同僚知晓,臣在河北,究竟做了些什么,又为何不得不如此行事!”
    赵頊看了赵野一眼,语气稍缓:
    “准奏。赵卿,朕准你奏报,然需就事论事。”
    “臣明白。”
    赵野听出了弦外之音:可以讲事,別扩大打击面。
    他將奉旨出京后,一路所见流民惨状、魏县人相食的景象、张百里等官吏的横徵暴敛”
    “以及如何查出张文等人私铸铜钱、贪墨賑灾粮、杀人灭口的经过,条理清晰地道来。
    他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煽情,但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的事实本身便足以震动人心。殿中不少官员闻之变色。
    赵野拱手总结:
    “官家,河北官场贪墨成风,吏治败坏已极,民怨沸腾如鼎沸!”
    “若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国法!”
    “按《宋刑统》,首恶、主犯,罪证確凿,当处以极刑!”
    “否则,河北数百万民心,必將离散,国本动摇!”
    赵頊頷首,看向群臣:
    “眾卿以为赵侍御所奏,及所请严惩之事如何?”
    新党成员不敢言语。
    旧党一系,尤其是司马光,不得不出列。
    涉案者高达七百余人,若按赵野所言首恶当斩,实在骇人。
    司马光手持笏板,沉声道:
    “官家,赵侍御所言河北惨状,臣等闻之心痛。”
    “然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推崇德教,慎用刑杀。祖宗法度,重在教化。”
    “对於这些犯官,依臣之见,可按律罢黜、流放,使其受国法制裁,亦显天恩浩荡。”
    “若动輒处以极刑,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非长治久安之道啊。”
    赵野立即反驳:
    “司马学士!您饱读圣贤书,当知『仁治』之前提,是施与对象尚可为『人』!”
    “然张百里、张文辈,盘剥灾民,视人命如草芥,致使河北路死者数以十万计!”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对禽兽讲仁治,那几十万冤魂可能瞑目?”
    “王道荡荡,亦需雷霆手段!”
    司马光脸色有些纠结,他何尝不知道赵野说的是对的。
    可杀戮一开,想再收,可就难了。
    但若强词夺理,他又舍不下这张脸皮。
    枢密使文彦博出班,试图化解:
    “赵侍御,你痛恨贪官,老夫理解。”
    “然圣人思想,重在教化引导,使人向善。”
    “一味强调杀戮,似与圣人『教化』之本意相悖,恐非解决根本之道。”
    赵野冷笑一声:
    “文枢密所言极是,一味杀戮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使其不能再害人!”
    “使其得到应有的惩罚!”
    “下官也读圣贤书,我读的是『孔子作《春秋》,寓褒贬,別善恶』。”
    “读的是『王道復古,尊王攘夷』;更读的是『九世犹可以復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也是圣人教诲!如今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为何还要等百世?”
    “宽容,是给人的,不是给畜生的!”
    文彦博被噎住,脸色难看。
    公羊派在儒家是个异类,讲究大復仇,讲究血债血偿。
    虽然不算是如今的主流,但毕竟也是儒家经典,他也无法反驳。
    一直没说话的富弼,嘆了口气,走了出来。
    他看著赵野,眼神复杂。
    “赵侍御,老夫知你一片赤诚。然则,冤冤相报何时了?”
    “朝廷大局,稳定为重。凡事需留有余地啊。”
    这话是在提醒赵野,身为士大夫,如此不留情面,將来恐被整个阶层清算。
    赵野闻言心中確实闪过一丝犹豫。
    面对穷追猛打的敌人,他有决心跟人家拼命。
    但自己真打破了政治平衡,自己未来真能全身而退?
    赵頊捕捉到了赵野的迟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就在赵野內心挣扎之际,苏颂的声音响起:
    “官家,文枢密,诸位同僚。”
    “老夫这里,有赵伯虎在河北大名府时,有感於民间疾苦,所作的一首词。”
    “或可助於诸位明了其心跡,亦与此案息息相关。”
    此言一出,满朝皆感诧异。
    垂拱殿上,正在討论数百人生死的大案,突然要念词?
    文彦博皱起眉头,一脸的不悦。
    “苏知院,这是在垂拱殿。”
    “不是在瓦舍勾栏。”
    苏颂面不改色。
    “老夫知晓这是垂拱殿。”
    “但这首词,跟此案息息相关。”
    “更跟这大宋的江山社稷息息相关。”
    赵頊坐在上面,眼睛却是一亮。
    他想起了那封密信里的內容。
    他挥了挥手。
    “念。”
    苏颂也不等文彦博回话,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此词名为长相思流民恨。”
    他顿了顿,隨后低沉的声,从苏颂口中传出。
    “饥民流,难民流。”
    “流到沟壑死便休。”
    “白骨谁人收?”
    前三句一出,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一个个闭上了嘴。
    画面感太强了。
    “吏亦豺,官亦猱。”
    “刮尽民膏肥己裘。”
    “此恨实难休!”
    念到这,苏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悲愤。
    不少官员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苏颂的眼睛。
    苏颂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赵野,眼中满是讚赏。
    然后,念出了最后一段。
    “志欲酬,誓欲酬。”
    “涤尽九州人间垢。”
    “恨雪……方休!”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
    大殿內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这首词,不合韵律,不讲平仄。
    甚至可以说,粗俗直白。
    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大气魄,那种要扫清天下污浊的决心,却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震撼。
    长相思,原本是写男女相思之情的婉约词牌。
    可在赵野笔下,却写出了民间疾苦,写出了官吏暴虐,更写出了改天换地的豪情。
    眾人看向赵野的眼神变了。
    古人云,诗以言志。
    骗人很简单,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花来。
    但诗词这种东西,很难骗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是装不出来的。
    能写出这样词的人,心思能坏到哪去?
    赵野站在原地,听著苏颂念完这首词。
    他笑了。
    笑得很释然。
    他知道,苏颂这是在帮他。
    是在提醒他,別忘了自己立下的誓言。
    別忘了自己在魏县面对百姓时说过的话。
    赵野转过身,衝著苏颂深深一揖。
    “多谢苏公。”
    苏颂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退回了班列。
    赵野直起腰。
    眼神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更加坚定的光芒。
    不管未来如何,不管以后会不会被清算。
    这次为民请命。
    他请定了。
    赵野转过身,面向赵頊。
    手持笏板,高高举过头顶。
    “官家!”
    “臣,请斩此七百余名国贼!”
    “以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