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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果然有大问题
    宫门之外。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三人並肩而立,官袍的下摆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摆动。
    守门的禁卫上前一步,手中长戟拄地,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相公,官家今日偶感风寒,不见外臣。”
    司马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风寒?早朝时官家龙体尚安,怎会如此突然?”
    他正想再问,身旁的文彦博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文彦博对著那禁卫微微点头,语气平缓。
    “既然官家不適,我等改日再来便是。叨扰了。”
    禁卫躬身行礼,不再多言,重新站回原位,目不斜视。
    三人转身,缓缓走下宫门前的石阶。
    司马光终於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话语里带著火气。
    “这哪里是风寒!官家这是不愿见我等!”
    富弼也忧心忡忡地嘆了口气。
    “官家不见,我等也无计可施。只怕新党那边,不会放过赵野。”
    文彦博的脚步未停,他看著远处汴京城的轮廓,眼神深远。
    “君实稍安勿躁。”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司马光。
    “不管如何,赵野必须保,先回去通知门生。若新党发难...”
    司马光一愣,隨即重重点头。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想著心事,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
    ......
    日头西斜,光线从御史台值房的格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都快到散值的时辰了,赵野没等来任何消息。
    他上午打人的那股衝劲过去后,整个值房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人与他说话,甚至没人朝他这边看。
    他只从两个小吏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他的顶头上司,御史中丞吕公著,称病回家了。
    赵野揉了揉太阳穴。
    吕公著这是躲了。
    他把自己当成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想接。
    值房里的人一个个起身,收拾好案牘,陆续离开。
    很快,偌大的值房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安慰自己,没道理不追究自己的。
    打了人,还是在公廨里打的同僚,这罪名跑不掉。
    明日,明日应该就有消息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也迈步离开了御史台。
    走出皇城,街市的喧囂扑面而来。
    他混在人群中,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了城南一片寻常的民居里。
    他租住的小院就在巷子深处,院门是两扇半旧的木板。
    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院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一架葡萄藤,还在努力地向上攀爬。
    皇宫深处,福寧殿。
    赵頊已经换下了朝服,只穿著一身素色常服。
    他没有坐,只是负手站在殿中。
    一名皇城司的指挥使快步走入殿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封好的卷宗。
    “官家,冯弘的所有底细,尽在於此。”
    赵頊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低头看著那个跪著的人。
    “讲。”
    “是。”
    指挥使不敢抬头,声音平直地开始稟报。
    “冯弘,现年四十二岁,原为地方县尉,因於王相公变法有功,被吕惠卿举荐入御史台。其人……”
    赵頊摆了摆手。
    “讲朕让你查的。”
    “是。”
    指挥使清了清嗓子。
    “冯弘於上月新纳一妾,名林娘,年十三。本是河北东路大名府人士,家中遭灾,父母早亡,只身来汴京投靠堂兄。”
    “其堂兄在城东祥符街以卖汤饼为生,林娘便在摊上帮手。”
    “一月前,冯弘路过其摊位,点了一份汤饼。林娘在端送之时,不慎跌倒,汤汁溅湿了冯弘的衣袍。”
    赵頊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指挥使继续说道。
    “冯弘当即大怒,要求店家赔钱。店家询问要赔多少,冯弘称其衣袍乃上等蜀锦所制,价值五贯。”
    五贯。
    赵頊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汤饼摊子,一个月刨去开销也挣不了几百文钱。
    “店家拿不出钱,冯弘便声称要去开封府告官。他亮出御史腰牌,又说自己是王相公的人,还叫来了两个相熟的开封府差役。”
    “他对店家说,若是闹到公堂,便不止五贯钱。”
    指挥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赵頊冷冷地开口。
    “说下去。”
    “冯弘最后说,若是店家愿意將林娘许他为妾,衣袍钱便一笔勾销。”
    殿內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赵頊才发出一声冷笑。
    “呵。”
    他走到御案前,端起茶杯,却又重重放下,茶水溅出,湿了桌面。
    “一件衣袍,五贯钱。”
    “逼一个走投无路的百姓,卖了投靠自己的亲人。”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著那份卷宗。
    “果然有问题!”
    他胸口起伏,一股怒气直衝头顶。
    他走到殿门口,对著外面侍立的內侍喊道。
    “来人!”
    一名年长的內侍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候命。
    赵頊指著地上的卷宗。
    “把这份东西,原封不动,给王安石送去!”
    “遵旨。”
    內侍捡起卷宗,正要退下。
    赵頊又叫住了他。
    “再传朕一句口諭。”
    內侍连忙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
    王府,书房內。
    王安石正伏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他时而停笔,手指轻敲桌面,眉头紧锁,似在思索。
    他笔下的纸上,写的並非诗词文章,而是密密麻麻的条陈。
    最上面一行,赫然是“青苗法补遗数条”。
    “灾年贷息当减,或可免之……”
    他刚写下这一句,书房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相公,宫里来人了。”
    王安石的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他先是一愣,隨即放下笔,站起身。
    他快步走出书房,整理了一下衣冠,往府外走去。
    来的是官家身边的一位老內侍,王安石认得。
    他正要上前行礼,那內侍却抢先一步,將手中的卷宗递了过来。
    “王相,这是官家给您的,让您务必好好看看。”
    內侍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
    王安石双手接过卷宗,心中有些疑惑。
    內侍又接著说道。
    “另外官家有口諭。”
    王安石闻言,不敢怠慢,连忙弯腰躬身,双手交叠於前,做出恭听的姿態。
    “臣,恭听圣諭。”
    內侍看著他,將赵頊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出来。
    “介甫,新法施行需要多人群策群力,朕明白。但也不能什么人都用。”
    话音落下,內侍便躬身告退。
    王安石独自站在那里,保持著躬身的姿势。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也没有说话。
    那句“不能什么人都用”在他耳边迴响,像一口钟,不响,却沉重。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显得格外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紧攥著的卷宗,转身走回书房。
    將卷宗在书案上缓缓展开,他的目光落在“冯弘”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