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梨花带雨、柔弱无措的模样,直把郑霜寧看呆了。
方才还尖酸刻薄的人,竟能转变得如此之快。
这变脸的功夫,堪称川剧变脸的祖师爷级別。
郑霜寧立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静静看著这齣戏,心底却在疯狂叫囂:
装,儘管装,越可怜越好,越委屈越好,最好萧晏能大发慈悲,放她离开这牢笼。
萧晏看了眼郑霜寧,眼底带著几分玩味。
郑霜寧索性摆出更倨傲的姿態。
渣男渣女,都离她远点吧。
容妃见皇上不发一语,心里越发慌乱,哭声愈发淒楚可怜:“皇上,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贵妃妹妹位份尊贵,臣妾怎敢不敬?只是方才好心劝了两句,谁知娘娘竟这般生气,臣妾心里害怕,甘愿领罚。”
郑霜寧迎著萧晏的目光,抬著下巴,语气倨傲又直白:“臣妾本就是这般性格,骄纵跋扈,向来如此。”
萧晏低笑一声,笑意里裹著几分玩味。
郑霜寧:“?”
笑什么?
萧晏又扫了一眼容妃,语气凉薄无波:“行,既然你自愿领罚,便去领吧。贵妃容不得你多嘴,既知道自己话多,往后便少说些。回去抄宫规一百遍,禁足一个月,滚回去。”
容妃不敢置信地抬眼望著萧晏,鼻尖一酸,委屈道:“皇上……”
皇上竟罚的是她,而非贵妃!
皇上怎能这般偏心?!
“还不回去?是觉得朕罚得太轻了?”萧晏冷冷覷了她一眼。
容妃不敢再多言,只得委屈巴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萧晏抬脚朝郑霜寧走去。
那目光,仿佛已將她所有的小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郑霜寧淡淡开口:“皇上这般,难道不怕伤了佳人的心?”
萧晏望著她,眼底的玩味渐渐化作一片温柔。
“你才是朕的佳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郑霜寧只觉一阵不適,转身就走。
萧晏丝毫不恼,缓步跟了上去。
“寧寧,这还是朕第一次同你一同赏园。”
谁要同他赏园!
萧晏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著她肌肤,隨后慢慢將她蜷起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牢牢扣进自己掌心。
郑霜寧用力挣了挣,却纹丝不动,气得几乎要炸了!
“朕偏爱秋日,天高气爽,最是舒心。”
“我不喜欢秋季,秋日满是荒凉,毫无生机,万物凋零,连风都带著萧瑟之气。”
萧晏看著她故作冷淡的小脸,怎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不喜的,从来不止宫中的秋,更是他。
“寧寧在哪一季,哪一季便是人间绝色。”
郑霜寧一时语塞。
她趁萧晏不备,猛地甩开他的手。
萧晏低笑一声,迈开步子再次跟了上去。
“那寧寧偏爱哪一季?”
郑霜寧心头微乱,隨口道:“冬季。”
*
瑶华宫已收拾妥当,朱门雕梁,窗明几净。
郑霜寧一刻也不愿在紫宸殿多待,当日便搬入了瑶华宫。
容妃的下场在前,后宫眾人皆是噤若寒蝉,不敢再隨意议论是非,连往日里的明爭暗斗也收敛了不少。
两日后,萧晏来找她:“寧寧,朕带你去个地方。”
郑霜寧蹙眉:“皇上要带臣妾去哪儿?”
萧晏却不答,取过一块白纱覆在她眼上,低声安抚:“跟著朕便是,放心,朕不会將你带丟。”
郑霜寧被他牵著,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到了地方,萧晏轻轻揭去她眼上的白纱。
郑霜寧睁眼,满目皆是皑皑白雪。
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
院中、枝头、琉璃瓦上,都覆著厚厚的一层雪。
郑霜寧凝望著这片雪景,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晏。
萧晏见她这般模样,挑眉轻笑:“寧寧说过喜欢冬季,如今秋意正浓,朕便为你提前降下这一场雪。”
郑霜寧暗自嘖舌:有『钞』能力就是不一样,简直无所不能。
可下一瞬,这点世俗的想法又被衝散。
她不过隨口一提,皇上竟记在心上,还大费周章付诸行动。
她满心不解,轻声问道:“皇上,臣妾不明白,为何偏偏是我?我不过是世间寻常女子,且心中早有意中人。我与楼渡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您是九五之尊,天下美人皆可求得,为何偏偏选中我?甚至为我背负朝野非议与天下骂名,值得吗?”
她想要一个答案。
强取豪夺只適合出现在话本里,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萧晏凝视著她,神色格外认真:“你从不是普通女子,在朕心里,你哪里都好,好到世间无人能及。”
“寧寧,你说你与楼渡青梅竹马,可你当真確定,你们是两情相悦吗?未必如此吧。”
郑霜寧被他一语道破,默默低下了头。
她与阿渡確是青梅竹马,却並非情投意合。
阿渡只是世人眼中,最適合她的良人。
而阿渡,待她也確实极好。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萧晏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
“天下女子虽多,朕皆无意。朕心之所向,唯有寧寧。只因是你,所以是你。”
郑霜寧下意识后退一步,依旧无法理解。
“臣妾还是不明白,此前我与皇上素昧平生,皇上又怎会对我倾心?”
萧晏侧过身,望向远方,似在回忆,又似在斟酌。
片刻后,他回眸望向她,眸光深邃,藏著几不可察的悲伤。
他轻声问:“寧寧,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四目相对。
郑霜寧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那个模糊的身影对著她笑,像萧晏,又好像不是。
前世今生……
她在心底反覆咀嚼这四个字。
她信,因为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可又觉得太过荒唐。
正怔忪间,一声软糯的“喵呜”吸引了郑霜寧的注意。
萧晏唇角微扬:“这只猫是朕前些日出宫捡到的,见它可怜,便带回了宫。”
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猫笼。
一团雪白的小毛球立刻蹦跳著窜出来,迈著轻快的步子径直跑到郑霜寧脚边,尾巴竖得笔直,亲昵地蹭著她的裙摆,模样十分討喜。
郑霜寧本就喜爱猫狗,见这小傢伙这般亲人,漾开真心的笑意,伸手轻轻抚摸著它柔软的毛髮。
萧晏眸中笑意更深:“看来寧寧与它很是投缘,便由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郑霜寧低头看著怀里暖乎乎的小毛球,不假思索:“那就叫雪团吧。”
萧晏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
夜色渐深,萧晏温声告知,今夜要留宿瑶华宫。
郑霜寧当即拒绝:“皇上既说过那些话,便该记得曾应允过臣妾,会等我心甘情愿的那一日。”
萧晏闻言,面上並无半分慍色与失落,只是温和頷首:“朕知晓,不会逼迫你。”
她抬眸,轻声道:“我心里,还有楼渡。”
“难道皇上不介怀……?”
“寧寧,日久生情。”说罢,便转身欲离去。
可刚行至殿门,殿外骤然狂风大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幕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地。
萧晏回头,眼底漾起一抹笑意,带著几分戏謔的篤定:“看来,这是上天的意思,留朕在此。”
郑霜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与他爭辩,径直抱起脚边的雪团,转身向內殿走去。
“好寧寧,便容朕留宿一晚吧。”
“好寧寧…”
……
郑霜寧最终还是答应了,只是有言在先,萧晏只能在外侧榻上歇息。
萧晏已然十分满足。
殿內十分安静,只有雪团轻微的咕嚕声。
萧晏轻声道:“寧寧,过几日,朕带你去秋猎,只带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