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勤政殿被赶出来后,楚王又去寿康宫了。
楚王进寿康宫时,太后已形销骨立,面色憔悴不堪。
他诧异地说不出话:
“母后……”
“你怎么?”
“不碍事。”见她强撑著病体,扶著案几跪在佛像前祈福,楚王连忙去扶她,却被太后拨开了手。
楚王拉过嬤嬤细问,才知入秋后,太后突染风寒,一病不起。
寿康宫上下守口如瓶,既没告诉萧晏,也没让消息外传。
楚王站在太后的身后,轻嘆了一声:“母后,你这又是何苦?”
他瞧著便知太后这是以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纵然病著,也非要祈福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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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眼窝深陷,黯淡无波的眼神望著佛像。
“母后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可母后亏欠你皇兄的,总算能慢慢补。趁著还有些时日,多为他祈福,佑他江山社稷安稳,康健无虞,如此,母后心里才得些宽慰,才觉得从前的亏欠犯的错能一点点消弭。”
楚王嘆道:“母后,你若早几分醒觉自己的错,你与皇兄之间何至於此?”
太后久久不语。
心中翻涌著悔意,恨自己从前那般偏执,那般偏心。
半晌,她转而看向楚王问:“皇儿,你今日过来,可有其他的事?”
楚王神色稍显紧张。
“儿臣有心悦之人了,想和她成婚。”
太后眸光微动,添了几分兴致:“哦。是哪家的姑娘能入得了皇儿的眼?”
楚王紧张地看著太后,“镇北侯的妹妹,郑月瑶。”
太后听后静了片刻。
楚王紧盯著她的神色,心悬在半空。
忽的,太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郑月瑶是个好姑娘,你既心悦她,母后便无异议,依你便是。”
楚王满脸意外,脱口而出:“母后…你竟不反对?”
他知晓太后素来严苛,最看重皇家顏面,月瑶又是二嫁之身,他原以为太后定然不允,且会联合宗室拿皇家顏面、门第规矩大做文章,执意反对的。
可…太后竟同意了。
更是没说一句为难的话。
这让楚王甚是意外,以至於觉得太后是受了什么刺激,换了一个人。
太后抬手虚虚拍了拍他的脸。
“原来在你心里,母后就是这样的人?”
她喘了口气,眼里漫开倦意,
“母后早就想通了,什么皇家顏面、规矩礼法,都不及你们兄弟过得幸福安稳重要。从前母后偏执,做了太多错事,才让你皇兄与母后断袍割义、形同陌路、追悔莫及。”
楚王鼻尖一酸:“母后。”
……
楚王折返勤政殿,將太后染病的消息告诉萧晏。
萧晏听罢,久久未发一言。
“朕知道了。”
语气听不出波澜。
楚王望著萧晏沉凝的侧脸,轻喟一声。
他不会劝皇兄顾及母子情分,念及生育之恩,冰释前嫌。
有些伤痛不曾亲身经歷,便没有资格让人释怀、原谅,哪怕那人是生养他们的母亲。
*
两日后,太后身边的嬤嬤专程到瑶华宫请宋霜寧去寿康宫。
听雨听露见状,有些忧心忡忡,担心太后藉机为难宋霜寧。
宋霜寧却面色沉静,“太后不会的。”
隨后便跟著嬤嬤去了寿康宫。
榻上的太后臥病不起,形容枯槁,憔悴得不成样子,两鬢染上霜白。
宋霜寧微微屈膝:“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虚弱地抬了抬手:“你怀著身子,不必多礼。坐吧。”
宋霜寧目光掠过太后憔悴的面容,“太后娘娘召臣妾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臣妾的?”
“当初昭华煞之事,是哀家一时糊涂。还有从前诸多事端,委屈了你,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
“太后言重了。”
太后示意嬤嬤取来一只雕花锦盒,锦盒开启,一只正阳翠鐲映入眼帘。
“这是太皇太后临终前亲手交与哀家的。”
太后望著玉鐲,“如今哀家將它交给你。”
宋霜寧推辞:“臣妾不能收。”
太后闻言,带著几分恳切地开口:“收下吧,就当哀家的一点心意。”
宋霜寧依旧没有接锦盒,反倒望著床榻上的太后,缓缓出声:“太后有话不妨直说,想让臣妾做什么?”
太后眼帘垂下,肩头微微颤抖,哽咽道:
“哀家……想见皇上一面。”
她气息微弱,眼里泛著水光:“哀家知道皇上心里有你,只要你肯开口,皇上定然会来。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清楚,怕是没多少时日。”
“哀家真的知错,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无时无刻不在惩罚从前的自己。”
太后急忙解释:“可哀家绝非为了求你才送出这鐲子,你是个好孩子,只要是皇上认可的人,哀家便认可。哀家將它传给你,也是盼著你和皇上相携相伴,岁岁相守,一生圆满。”
言罢,太后的目光锁在宋霜寧脸上,眉眼间皆是乞求。
宋霜寧嘆气:“太后,有些事有些话,如覆水难收,再难收回,即便拼著劲去挽回,也终有痕跡难消,並非真心悔过、费心弥补,就能抵过从前的一切。”
太后听罢,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哀家知道,哀家都知道。”
“可哀家太想他了……”
宋霜寧望著眼前枯瘦的女子,她曾是威重的太后,是先帝万般宠爱的妃嬪,而今却为了惩罚自己,只剩一身憔悴。
形销骨立。
她留下一句话,“臣妾会尽力一试。”
嬤嬤送宋霜寧出门,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娘娘,当初皇上中情香一事。与太后无关,是沈婕妤私自做的主。太后念著情分保全沈婕妤,才闭口不提,奴婢作为唯一知情人,实在不忍心继续隱瞒。”
若非当初那件事,或许皇上和太后的关係不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宋霜寧神色一凝。
“本宫知道了。”
*
翌日。
沈婕妤被人蒙著头拖入阁楼,头套被摘下时,刺眼的光里,见是宋霜寧,面露讶色。
“元贤妃?”
她环顾四周环境,是一处雅致阁楼,殿內摆著书卷、轻弓,陈设儘是文雅格调。
她见状,悄悄鬆了口气。
“您为何要將嬪妾带到这里?嬪妾好歹是皇上的妃嬪,您怎能这样粗鲁地对待嬪妾?”
宋霜寧倚在贵妃榻上,一旁的桌案上摆著精致的糕点。
许久,她才懒懒掀开眼皮,杏眸斜睨,裹著轻蔑和冷意。
“本宫近来听闻一事,心里郁著火气。你也晓得,本宫腹中有孕,身子经不得半点折腾,若是因气伤身,皇上定是忧心。这火气原是因你而起,今日找你,便是要你替本宫解了这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