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与宋霜寧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映出几分凝重。
萧晏敛去所有温煦神色,语气凝肃地追问道:“寧寧可有大碍?”
陶半夏躬身回稟:“回皇上、娘娘,民女发现尚算及时,娘娘腹中龙胎与自身均无大碍。只是此药並无解药,加之娘娘孕期金贵,本就不宜擅服药物,只能靠娘娘自行克制食慾。”
宋霜寧心中並无半分意外。
这几日,她的胃口好得反常,分明已刻意节制,却仍时时觉得飢饿。
她已是万般谨慎。
瑶华宫的膳食、用度皆有专人看管,层层查验,半点不敢疏忽,却终究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这足以说明,德妃的人手早已遍布宫中,竟是无孔不入。
德妃看似恭顺本分,实则这几年暗中培植势力,早已將人手布遍宫里,难怪此番行事能这般滴水不漏。
另一边,萧晏只觉一阵后怕袭上心头。
他先前只当寧寧食慾大开是好事,
所幸发现及时,未曾伤及根本。
萧晏心疼地望著宋霜寧,“寧寧,苦了你了,还要这般刻意忍著食慾。”
“不过是管住嘴罢了,算不得辛苦。”
宋霜寧轻声安抚,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淑妃先前曾给她支过招,其中便有以苦药汁子压下亢进食慾的法子。
大不了咬牙喝几日,总能熬过去。
此事过后,萧晏便命人暗中彻查宫中各处要害处所,御膳房、內务府、尚衣局、慎刑司…无一例外,尽数从严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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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
雪晴奉完茶,见德妃坐在妆檯前对著菱花镜发怔,鬢边的珠花歪斜了半边也未曾察觉。
便轻手轻脚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扶正,低声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德妃抬手轻轻拨开她的手,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
话虽如此,心底却总觉得此事太过顺利了些。
先前元贤妃几番遭人诬陷,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全身而退,这一回怎就轻易栽了?
皇上素来疼惜元贤妃,又怎会这般轻易便不信她?
她轻轻嘆了口气。
虽说元贤妃只是被禁足,可见皇上还念著往日情分,心里仍有她的位置。
可这一切,还是顺利得有些反常,。
雪晴见她神色依旧鬱郁,又道:“娘娘,夫人递了进宫的牌子,似是有急事求见您。”
德妃抬眼,语气带著几分讶异:“母亲?”
她凝思片刻,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母亲素来知晓宫中规矩,不会轻易递牌子求见。
此番突然要求进宫,定是有要事与她商议。
不知是不是侯府里出了什么变故?
父亲一年前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晋爵永寧侯,执掌朝堂监察弹劾之权。
听闻近来皇上正严打朝堂官员徇私枉法、结党营私的行径,这般风口浪尖之上,莫非是查到了父亲头上?
上一次天象异象之事,她早已暗中叮嘱父亲务必撇清关係,莫要牵扯其中。
稍作思忖,德妃语气渐趋平和,添了句吩咐:“十日后是泓煜的生辰,让母亲赶在那时再递牌子进宫,也好名正言顺些,不易引人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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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宋霜寧恪守规矩,未曾放纵饮食。可只要腹中稍觉飢饿,便只能靠那碗苦涩的药水压制。
才喝了两三回,她一闻到那股浓重的苦味便满心犯怵,只觉得舌根发涩。
好在食慾倒是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萧晏瞧著她苦著脸,捏著鼻子灌苦药汁子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復加。
她这一胎本就诸多波折,才三个月光景,便接连遭遇这般多的糟心事,实在是委屈了她。
陶半夏捧著空碗,温声宽慰:“娘娘再喝两日便可停了。您的食慾已然平和了许多,再有两日便可停了。”
宋霜寧望著那碗泛著青黑涩光的药水,一张脸写满了绝望:“还要喝两日啊?”
“娘娘,两日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功夫。”陶半夏柔声劝说。
宋霜寧只觉欲哭无泪,当真是煎熬,太煎熬了。
她以前喝奶茶都必须要点全糖。
一旁的萧晏瞧著她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下实在不忍,伸手从一旁的果碟里拈起一颗蜜饯,便要往她嘴里塞。
陶半夏见状,忙上前一步拦住:“皇上,万万不可纵容娘娘!”
萧晏的手顿在半空,只能悻悻地收回。
宋霜寧也只好怏怏地抿上嘴。
“民女知晓皇上疼惜娘娘,可这蜜饯一旦入口,先前喝的苦药汁子便全白费了,娘娘受的罪也都白受了。”
陶半夏说著,语气微微一顿,隨即屈膝请罪。
“民女失言,並非有意训斥皇上,只是事出紧急,一时没把控好语气,还请皇上饶恕。”
萧晏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道:“无妨,你退下吧。”
他转头看向宋霜寧,望著她微蹙的眉尖,格外认真地说:“寧寧,等生完这个孩子,咱们便不再要了。你这一路吃了太多苦,我捨不得再让你遭这份罪。”
无论这一胎是公主还是皇子,他都会视若珍宝、百般疼惜。
可无论將来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比不上眼前的他的寧寧重要。他不愿再让寧寧承受生育之苦,更不愿再让她面临这般凶险。
宋霜寧唇角轻轻抿起,缓缓点了点头。
“好。”
夜阑人静,月色如水。
宋霜寧怀中揽著软萌可爱的雪团,而萧晏则从身后轻轻拥著她。
一人一猫一君。
“一家三口”相依相偎缓缓入眠。
满室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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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是大皇子萧泓煜的生辰。
宴席设在永安宫。
殿內殿外张灯结彩,聚了不少前来庆贺的妃嬪,一派热闹景象。
皇后臥病在床,德妃与韶妃一同协理六宫事宜。元贤妃失宠被禁足,已然靠边站,而德妃身为大皇子生母,如今正是风头正劲之时,各宫嬪妃见状,纷纷上前凑趣逢迎,百般奉承,討她欢心。
儼然,德妃已是如今宫中最有分量的人。
大皇子抬著小脸望著德妃,眼中满是期待:“母妃,父皇会来吗?”
德妃抬手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脑袋,柔声道:“你是皇上长子,生辰之日,皇上自然会来。”
“那外祖母呢?外祖母怎么还没来?”萧泓煜又追问。
德妃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雪晴。
雪晴立刻会意,躬身回道:“回娘娘、殿下,夫人应当还在路上,奴婢已经派人去接应了,想来片刻便到。”
德妃轻轻点了点头,示意知晓。
正说著,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传报声,伴著整齐的步履声,显然是圣驾驾临。
大皇子眼睛一亮,“父皇来了!”
殿內一眾嬪妃瞬间敛了閒谈,恭敬地迎了上去。
宫人捧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上前,轻轻打开。
匣中是一套镶金嵌玉的九连环摆件,工艺精巧,流光溢彩。旁边还放著一柄雕龙小佩刀,刀鞘上镶嵌著细碎的宝石,夺目异常。
大皇子一眼便瞧直了眼,满眼都是喜爱。
萧晏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给煜儿的生辰礼,喜欢吗?”
大皇子用力点头,爱不释手地捧著木匣。
“儿臣多谢父皇,儿臣十分喜欢!”
宴席刚开席不久。
雪晴却悄悄扯了扯德妃的袖口,眼底藏不住浓浓的慌张。
德妃心下咯噔一下,暗觉不妙,当即借著更衣的由头,起身离席。
刚走到殿外僻静处,雪晴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急声道:“娘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