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不燥,偶有穿堂风掠过。
阶前的石榴树缀满了火红的花苞,衬得青石板都亮堂了。
宋霜寧正在用午膳,桌案上摆著蟹粉豆腐、翡翠虾饺……还有那道御膳房最拿手的松鼠鱖鱼,这鱼煎得外焦里嫩,酱汁酸甜適口。
她闻到一股腥味,可没在意。
当夹起一块入口,一阵噁心猛地涌上来,她忙捂住胸口。
听露见状,立刻端来痰盂。
宋霜寧对著痰盂乾呕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听雨替她顺著后背,“娘娘,您怎么了,可要紧?”
宋霜寧缓了缓气,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摆摆手:“这松鼠鱖鱼太腥了,撤了吧。”
听雨道:“娘娘,这鱼不腥啊。”
若是做出带著腥味的松鼠鱖鱼,那帮厨子早就被撵出宫了。
听露皱著眉琢磨了半晌,忽然眼前一亮,连忙上前一步,附在宋霜寧的耳边低声问道:“娘娘,您的月事好似又…推迟了。”
宋霜寧猛地一怔,她的月事確实没来。
她脑中飞速回想。
算算日子,已推迟了半月有余。
从前纵然月事不准,可除了上次那场误会,也从没推迟过这么久。
这半个月,皇上风寒缠身,她侍疾照料,回宫后还要周旋於嬪妃之间,这般忙碌下来,哪里还有余暇去留意。
她定了定神,语速飞快地吩咐:“去请张太医,切记隱秘行事,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本宫夜里著了风,身子有些不適。”
一刻钟后。
张太医缩著肩,弓著背进了瑶华宫。
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看得宋霜寧一阵无名火。
宋霜寧冷脸呵斥:“本宫好端端地坐著,你怎就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本宫可曾说过要降罪於你,又可曾拿你母亲女儿要挟?你何必如此战战兢兢?”
张太医“咚”地跪下,老泪纵横:“微臣没脸再见娘娘,微臣本想以死谢罪,是微臣辜负了娘娘的信任,做人需讲良心,娘娘对微臣,对微臣母亲女儿这般好,可微臣还是出卖了娘娘。”
宋霜寧无语:“那日是皇上逼你,情有可原,本宫不怪你,少说这些废话,过来给本宫把脉。”
“多谢娘娘。”张太医拭去感动又愧疚的泪水,颤颤巍巍地挪到榻边,指尖搭上宋霜寧的腕脉。
宋霜寧闭口不提月事推迟之事,只静静地打量他。
张太医凝神诊脉,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宋霜寧,手指微微捻动,还换了指尖,似是不敢確定,又反覆试探了几次。
这些小动作,宋霜寧瞧得一清二楚。
她等得有些不耐烦,沉声问:“如何?”
张太医抬头,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的月事,可是一直没来?”
宋霜寧直言不讳:“是。”
张太医如实稟道:“微臣诊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孕脉,只是时日太短,胎气尚浅,脉象不稳,微臣不敢妄下定论。”
之所以他这般踌躇,是因他知晓元昭仪服用避子丸之事,他以为元昭仪是不想怀上龙嗣的。
此脉象虽尚浅,可十有八九是喜脉,不敢妄下定论,是因忌惮那剩下一成的误诊风险。
宋霜寧眸中满是怔怔的,將张太医的话在心头反覆咀嚼,每个字,都似带著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她的胸腔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异样,说不清是惊是喜,细细密密的,带著些许震颤。
她要当娘亲了。
她的腹中正悄然孕育著一个小小的生命。
这感觉如此奇怪,又如此神圣。
叫她一时间忘了言语,不知所措地抚著小腹。
她原以为服用避子丸后,在子嗣一事上缘分浅薄,即便停了药,也要等个一年半载,哪曾想这么快。
事实证明,萧晏不是胡说八道,『多做』是真的有用。
这本是喜事,可殿內却瀰漫著一股沉鬱滯涩的气息。
听雨和听露两人半点喜色都不敢露,心中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覷著宋霜寧的神色。
直到宋霜寧缓缓抬眸,朝几人淡淡一笑。
听雨和听露悬著的心才落了地,屈膝道贺:“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宋霜寧摆摆手,“此事尚无十足把握,暂且压下,再等三个月胎坐稳了,再议不迟。”
听雨听露连忙点头。
“皇上那边,你也先瞒著,本宫知道,你如今唯皇上之命是从,可此事尚无十足把握,本宫不想叫皇上空欢喜一场。”
张太医立刻接话,躬身一揖:“微臣懂,娘娘放心,此事微臣绝不会泄露半句。”
宋霜寧頷首。
她依旧摩挲著小腹,那奇妙的感觉愈发清晰。
原来,女子有了身孕后,心境会变得不同。从前她对生育之事满心畏惧,可当小生命降临时,心里翻涌的是疼惜。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念头冉冉升起——
她要为这个孩子,挣一份锦绣前程,护他周全无忧。
*
今夜萧晏来时,不似往常那般轻鬆愜意,反倒添了几分凝重。
他甫一进门,便盯著宋霜寧问:“听说你今日传了太医,身子又不爽利了?”
宋霜寧垂眸浅笑,柔声回道:“许是白日著了风,头有些沉罢了,不碍事的。”
萧晏没多说什么,伸手將她揽入怀里,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掌心轻轻揉著她的额角,低声叮嘱:“你素来体弱,往后让你那两个宫女多留心,仔细伺候。”
宋霜寧往他怀里蹭了蹭,软声道:“皇上放心就是。”
隨后,抬手轻轻抚过他眉间的褶皱,轻声问道:“那皇上呢,皇上是为何事所烦忧?”
萧晏將她扶坐起来,神色凝重:“朕过两日要去太庙行祫祭大典,歷代先祖神主齐聚,这是国之大典,朕不能缺席。”
“臣妾听说了。”
萧晏握著她手,“朕不想瞒著你,前朝近来流言纷起,儘是些污衊构陷的荤话。”
“关於臣妾,是吗。”
萧晏点头。
“朕会借著此次大典,一併处理乾净,只是朕离宫之后,实在放心不下你。”
他话音落,扬声朝外吩咐:“进来。”
李福全捧著一方锦盒躬身进来,將锦盒交给萧晏后,又躬身退了下去。
萧晏打开锦盒,一方通体莹润的玉璽静静躺在其中,上边雕刻的盘龙栩栩如生。
宋霜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是皇帝之宝,见此玉璽如见朕。”
萧晏垂眸凝视著掌中玉璽。
明面上太后只让宗室重臣隨行祭祀,对他施压。
然,让他更担忧的是他离宫的这三日,寧寧的安危。
曾经他遇刺,明面上太后多次寄信劝阻,可暗地中太后派人暗杀,想让他死在回宫的路上。
是以,他担心太后会对寧寧下手。
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这三日说长不长,说短却也足够生出无数事端。
“朕將它留在瑶华宫,在朕不在的这三日,但凡有人敢对你不敬,或是想藉机生事,你只管亮出来。”
宋霜寧摆手:“使不得,玉璽乃皇家重器。”
萧晏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朕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另外,朕会下旨,对外称你需静心修养,暂时禁足瑶华宫。”
萧晏掐了掐她鼻尖,“不许胡思乱想,这是朕对你的嘱咐,也是对你的保护。”
宋霜寧扑进他怀里,泪水占满了眼眶,“臣妾明白,臣妾不会胡思乱想的。”
萧晏温柔地抚著她长发。
“万事有朕,朕会为你清尽一切障碍。”
宋霜寧也没閒著,次日便修书一封送往镇北侯府,向父亲打听朝中近况。
镇北侯一直留意,可昭华煞一事被太后压下,他自然也探听不到太多內情,只知满朝文武对她多有不满。
宋霜寧读信罢,眸色渐沉。
心里的不安挥之不去,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只依仗皇上,应早些为自己做筹谋。
萧晏离宫当日,太后便雷厉风行地在万佛厅设下祭台。
宫中多的是宋霜寧的眼线,而她的禁足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消息自然很快便传到了她耳中。
万佛殿骤然设坛,此事十有八九与她脱不了干係。
萧晏离宫次日辰时三刻。
太后乘凤輦直奔瑶华宫,凤輦停稳,她沉声道:“开门。”
守宫的侍卫躬身行礼:“太后恕罪,元昭仪正奉旨禁足,不便见客。”
太后抬眸,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哀家要见她,你敢拦?”
侍卫却分毫不让。
这些人並非宫中寻常护卫,而是皇上离宫前特意留下的心腹。
他们再次躬身,態度恭谨却立场坚定:“太后恕罪。”
太后对著身后的太监厉声喝道:“便是撞,也给哀家把门撞开!”
话音未落,侍卫们已然拔刀出鞘,寒光凛冽,场面霎时剑拔弩张,失控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