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出,殿內的议论声更甚。
位列武將之首的镇北侯上前一步拱手:“国舅慎言。小女虽久居紫宸殿,却从未干预朝政,更不敢有半点恃宠而骄之举。”
国舅不屑冷笑。
“镇北侯何必自欺欺人,若非元昭仪羈绊,皇上何至於劳累至此。”
“你……”镇北侯他大步上前欲要爭辩,被同僚劝住。
“怎么?镇北侯也觉得元昭仪是妖妃?”
镇北侯反手挥开欲劝的同僚,袖角带起一阵风。
李福全想阻拦,但没人听他的。
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
楚王缓步出列,沉声道:“都別吵了,听本王一句话。”
殿內霎时静了几分。
楚王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不疾不徐:“皇兄乃是血肉之躯,並非铁打的金刚,偶感风寒原是常事。这病从何而起?暂且不住。凭什么就赖到元昭仪头上?国舅大人这般说辞,莫非是觉得,皇兄就是个耽於美色、不思政事的昏君?而非为了江山社稷,日夜操劳、心力交瘁才积劳成疾?”
这番话掷地有声。
国舅被堵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重重一哼,甩袖別过脸去,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朝会一散,国舅一刻也等不及,快步赶往寿康宫。
太后见他满脸怒容赶来,蹙眉问道:“发生何事了?”
国舅躬身行礼,“阿姐,今日早朝皇上竟缺席了。李福全对外只说,皇上偶感风寒,故而未能临朝。”
“风寒?”太后一愣。
她半点不知,想来是御前捂得严实,半点风声都不曾透出。
国舅袖中双拳紧握,满是愤懣:“究竟是风寒,还是另有隱情,阿弟不愿多言,先前皇上破例让元昭仪长居紫宸殿,坏了祖宗规矩,阿弟念及君臣情分,尚且不提,可今日,他为了一个嬪妃,君王不早朝!迟早会沦为朝野笑柄,实在,太荒唐了!”
太后重重地扣了一下佛珠,沉声道:“確实过分。”
先前,为了维繫这份早已摇摇欲坠的母子之情,她早已百般隱忍,但凡能退让的,她都压著性子忍了下来。
可皇上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过分至极。
君王不早朝,本就是大忌。
更何况皇上素来体魄健朗如铁,这所谓的风寒,怕也不是什么真病。
长此以往,朝野上下定会怨声载道,群臣联名弹劾也是迟早的事,並非是要与皇上为难,不过是为了他好,为了这万里江山的安稳著想罢了。
若是泽儿当了皇帝,断然不会让这般荒唐事发生,定会尽心竭力打理朝政,绝不会让她这般费心劳神。
太后带著一眾宫人內侍,气势汹汹地往紫宸殿去。
殿前侍卫忙上前阻拦,太后厉声一喝,满是威严,侍卫们顿时噤声,不敢再拦。
太后带著人径直闯了进去。
太后推门而入,一眼瞧见萧晏懨懨地倚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宇间儘是病气,瞧著是实打实的虚弱。
而元昭仪正端著药碗,正给皇上餵药。
萧晏抬眸:“太后怎么来了?”
太后看著他虚弱的样子,“皇上真的病了?”
萧晏扯了扯唇角,笑声有些发凉:“在太后的心里,朕就是那种会拿病当藉口,荒唐怠政之人?”
太后心一慌,忙道:“母后並非此意,你舅舅说你染了风寒,母后实在放心不下,又没听到半点风声,这才急著来看看。”
宋霜寧瞧著太后卑微的模样,不由想起一句话: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这句话用於爱情,同样適用於亲情。
萧晏没说话,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边。
“可太后方才那架势,不像是来看望朕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要拆了紫宸殿一般。”
太后自知理亏,並未辩解,方才她確实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宋霜寧。
“皇上,元昭仪长居紫宸殿,於礼不合。哀家听说她从前做的那些荒唐事了,到底是小门小户里养出来的,就算认了亲,那股子上不得台面的习气也还是改不了,竟还敢用那些鬼魅伎俩嚇人,真是粗鄙不堪,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
萧晏反手將帕子摜在案几上,力道之重震得茶盏轻颤。
太后到了嘴边的话,剎那咽了回去。
萧晏掀开眼皮,目光疏淡。
“小门小户又如何?元昭仪行事坦荡,纵有不对,也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隱私算计之人乾净百倍,所谓『鬼魅手段』,不过是她无奈之举,太后何必一直揪著不放?又一棍子將人打死。”
太后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思及终归是她对不住皇上,便不曾与他辩驳,只放软了语气耐著性子劝道:
“想来元昭仪也悔过了,不如让元昭仪回去吧。”
萧晏仰头看向宋霜寧,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你悔过了吗?”
宋霜寧瞪他一眼。
好端端的,將这个烫手山芋丟给她。
萧晏被瞪得开心了,深情款款地盯著她道:“多亏了昭仪衣不解带的照顾,不然朕怕是连话都说不出。”
“太后你回去吧,此事朕心里有数,朕身子乏得很,想歇一会儿。”他抬手示意宋霜寧,宋霜寧扶他躺下。
太后见他態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是枉然。
“那你好生休养,母后明日再来探望。”
萧晏没出声。
太后转身离去。
如今的皇上,当真像是被元昭仪迷了心智,只是数落元昭仪几句,皇上这般护著,半点听不得旁人说她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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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花镜里映出一双描著细长凤眸的眼,睫羽垂落时,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光。
她素手拈起一支嵌宝金簪,缓缓綰住如云青丝,鬢边一朵珠花,衬得侧脸愈发温婉柔和。
她对著镜中影,朱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去传信给父亲,让他联合几位老大人,再去寻国舅递个话,联名上折弹劾元昭仪。另外,那些『妖言惑眾』的话,也该让它传得再响些了。”
言罢,
她指尖贴著铜镜的冷光掠过。
镜中人笑意浅浅,却辨不清是喜是怨,只余下一副端庄嫻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