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仪歪靠在皇上怀中沉沉昏睡,眼尾还凝著未乾的泪花。
萧晏指尖轻轻拂过她鬢边散落的碎发。
殿外的更漏敲过了三更,他明明困极了,累极了,可此刻偏生毫无睡意,一双眼死死盯著她熟睡的侧脸。
想起方才她伏在自己怀里,红著眼眶说“喜欢皇上”的模样。
泪珠掛在睫羽上,像碎了的星子。
那样可怜,那样动人。
让他几乎要信了。
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做过坏事,又或是算计过旁人,那些都不重要。
他是帝王,护得住她,也容得下她的那些小手段。
他怕极了,怕自己一腔真心都成了笑话,到头来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从前,他居於万人之上,从未懂过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直到遇见宋霜寧,他才恍然彻悟,
爱就是脑子里再也容不下旁人,批阅奏摺时会想起她的眉眼,深夜独处时会念著她的名字。
爱就是让他褪去一身帝王的傲气,变得患得患失,连一句重话都捨不得对她说,甚至会在她面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胆小。
爱就是看见珍奇宝物,第一个念头便是要送给她,可真到了她面前,却失去了递出的勇气。
萧晏轻轻嘆了口气,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满室静穆。
唯有萧晏无声的心事,在月色中缓缓流淌。
*
次日辰时三刻,天光堪堪漫过窗欞,宋霜寧才从沉沉的睡梦中醒转。
身侧早已没了温热的触感,皇上早已不在榻上了。
宋霜寧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带著细密的酸痛,缓了许久才撑著榻沿坐起身。
萧晏应当给她上过药了。
昨夜那般温存,她原以为,禁足的旨意大约是解了。
她趿著鞋一步步走到门边,伸手去推门,门扉依旧紧闭,纹丝不动。
门依旧锁著。
宋霜寧气急,抬手,重重捶在门上,带著压抑的火气:“开门!”
守在外头的阿柳闻声慌忙跑过来,隔著门板紧张地问:“娘娘,您醒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皇上呢?”宋霜寧深吸一口气,“皇上他没下旨,解了本宫的禁足吗?”
阿柳沉默了一瞬,才低声回道:“回娘娘,皇上……天不亮就去了勤政殿,並未传下任何关於解禁的旨意。”
昨日明明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又躲起来了?宋霜寧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本宫想见皇上。”
“娘娘,皇上今日政务繁忙,怕是挤不出时间来见您。”
宋霜寧气得重重踹了一下门,带著一肚子火气地往回走。
禁足没解,便意味著皇上心里的疙瘩还没化开。
这锁著的不仅仅是这偏殿的门,更是皇上那扇不肯为她敞开的门。
他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彆扭,遇事只会逃避,连当面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娘娘,”阿柳打开殿门,手里端著一碗黑沉沉的汤药。
见宋霜寧望过来,阿柳小声解释,“娘娘,这是…避子汤药,是皇上吩咐奴婢送来的,皇上还说,这是您一直想要的。”
宋霜寧冷不丁地瞥了眼避子汤药,声音冷冷地问:“既如此,皇上可愿意解了本宫的禁足?”
“娘娘,您就別再为难奴婢了,皇上並没有提及解除禁足之事。”
阿柳將避子汤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宋霜寧扶了扶额。
这避子汤药是不能再喝了。
她与皇上之间的癥结,根源就在避子之上。
若是再喝下去,两人只会渐行渐远。
她诚然怕极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苦楚,可这份惧怕,总得咬牙克服。
更何况,皇上对她的情意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深太多。
这足够了。
*
勤政殿。
萧晏听完阿柳的回话,冷冷拂了拂衣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果然,她昨夜的那些话全是虚情假意。
昨夜还软著嗓子说最喜欢留在他的身边,那是顶顶幸福的赏赐,
今日却急著解了禁足,急著离开紫宸殿。
急著离开他!
骗子。
虚情假意。
往后再也不会相信她的任何一句话。
李福全察言观色,瞧著皇上脸上风云变幻,大气不敢出。
皇上和昭仪娘娘还未和好吗?
天爷吶。
“皇上,楚王殿下来了。”
萧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的波澜已尽数压下,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楚王鼻子通红,走一步擤一下一下鼻涕,嗓门大还带著哭腔。
“皇兄,臣弟要去守边疆,这辈子再也不回京城了。您现在就给臣弟派个差事,西北也好,漠北也罢,哪儿偏僻就往哪儿送!臣弟发誓,再也不踏回京城半步。”
萧晏心里也烦得很,被他这副模样闹得头疼,“你又在发什么疯?”
楚王抹了把眼泪,“皇兄,臣弟没有发疯,臣弟被那女子辜负了!”
楚王越说越是激动,將郑月瑶前日亲口应下婚约,转天却翻脸反悔,还把前夜的浓情蜜意推说成醉酒荒唐,甚至连一面都不肯见他的种种情状,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萧晏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一本正经地问他:“要是…要是有个女子,前一夜还信誓旦旦说要留在你身边,天亮后却变了心思要走,那是不是便能断定,她从一开始就在哄骗你?”
楚王想也不想便狠狠点头。
“那还用说。自然是骗人的,女子的心,比那寒冬的冰还冷!”
他攥紧了拳头,字字发狠,“这京城,臣弟一日都待不下去了,在她失去臣弟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萧晏到底比楚王沉得住气,嫌弃地睨著他,“行了,朕没有心思陪你胡闹了,滚吧。”
一句话落,楚王便被內侍不由分说地架了出去。
“皇兄——”
“臣弟是认真的!”
而偏殿的宋霜寧忽然打了两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