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宋霜寧昏昏欲睡之际,忽闻殿门“嘎吱”一声轻响,她霎时敛了呼吸,眼瞼沉沉闔著,装作早已熟睡的模样。
那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冽的龙涎香带著淡淡的酒气漫入鼻尖。
皇上又饮酒了?
宋霜寧悄悄攥紧了寢衣,一颗心突突直跳,说不清是惊还是盼。
似紧张,又似一缕隱秘的期待。
她感觉到萧晏在床榻旁坐下,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將她整个人裹进其中。
宋霜寧浑身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晏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宋霜寧散落枕畔的青丝上方,半晌未动,认真垂眸凝视著她恬静的『睡顏』。
须臾,他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缓缓道:
“虽说將你拘在紫宸殿,不过是盼著诗词中的日久生情,可朕偏偏就是迈不出那一步,唯有等你熟睡后,才敢悄悄来见你,朕怕亲眼见到你,你温声软语地哄著朕,再编造几句口是心非的谎言,朕便又要心软,又要像从前那般,心甘情愿地被你牵著鼻子走。”
宋霜寧的睫毛倏地颤了一下,又强行定住。
幸而那会儿萧晏正好侧脸,並未瞧见。
宋霜寧指尖掐进手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萧晏喝了一壶酒,此刻酒意上涌,有些醉了,於是借著酒劲,將那些藏著心底,从未宣之於口的话一一倾吐出来,纵然清楚她此刻沉睡著,定然是听不见的。
“朕將你带到紫宸殿,原本认为你定会哭闹,定会恼怒,朕甚至將惩戒你的法子就想好了。”
“罚你往后陪朕批阅奏摺,朕看多久,你便得陪多久,每日都要临摹朕指定的字,直到朕满意为止。””
他说著,薄唇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暗自失笑。
“可你没闹。至少闹了,你还能让朕觉得,你並非对一切都无动於衷,你对朕,有几分在意。可你没有,半点波澜都没有,日日吃得香甜,睡得安稳,捧著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过得是如此舒心愜意。”
“寧寧,你究竟是没心,还是根本……不在乎。”
宋霜寧悄悄抬起一只眼。
余光中,萧晏正抬手撑著额角,双肘抵在膝头,指节按著眼眶。
透著几分平日难得一见的狼狈。
曾经合身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衬得他肩头都瘦削了几分,不復往日的矜贵威仪。
皇上瘦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宋霜寧咬著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腥甜。
从前,眼泪说来就来,甜言蜜语张口就来,那些虚情假意,是利用皇上的宠爱,要得到皇上的心,以此换来想要的东西,权力、地位……
那时,她便告诉自己,皇上的喜欢,十成里怕是连半成真心都掺不全,她必须时刻冷静自持,决不能动心。
可如今,她看著眼前的皇上,竟觉得陌生。
她从未见过的疯狂和偏执。
將她拘在紫宸殿,这是一个明君能做出的理智决定吗?
不管不顾的执著,甚至带著几分笨拙的傻气。
这般失態,若放在从前,那个算无遗策、冷心冷情的帝王,是绝不会流露半分的。
就在她快要演不下去时,萧晏忽然俯身,滚烫的唇毫无章法地落了下来,先是蹭过她的脸颊,隨即辗转贴上她的唇。
她不喜欢酒的味道,所以紧闭著牙关。
萧晏撬不开她的唇齿忽然生气了,將脸埋在她的脖颈处,生气地吼著:“连睡著了也这般牴触朕碰你吗?”
宋霜寧:“……”
酒意上头,萧晏又委屈又恼,张口在宋霜寧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宋霜寧吃痛,下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本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男人是属狗的吗?
萧晏身子一僵,酒意褪了大半。
四目相对的剎那,萧晏率先错开目光。
旋即像是无事人一般直起身,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头。
宋霜寧抬手轻轻抚过脖颈,那处带著濡湿的口水,一碰,一阵尖锐的刺痛便窜了上来,疼得她蹙紧了眉。
喝醉酒了总是没轻没重。
萧晏余光瞟见她的神色,几次欲言又止。
“好疼啊。”她娇滴滴地抱怨。
“疼?朕让阿柳进来给你上药。”
说罢,萧晏便若无其事地起身,拂了拂龙袍上的褶皱,抬脚就要往外走。
倒不像是叫阿柳进来为她上药,反倒像是急著逃离这满身的狼狈,仿佛方才那些难堪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宋霜寧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袖,仰起头,眸中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皇上,別走。”
萧晏停下脚步。
“皇上,別走,好不好?”宋霜寧睁著一双无辜又委屈的杏眸看著他。
虽然她享受紫宸殿的摆烂生活,喜欢萧晏的偏执。
可有些事若是一直拖著不解决,只会愈演愈烈。
萧晏对上她眸子,又心软了。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哪怕她一句简单的“別走”,不用温言细语地哄,自己都能心软。
宋霜寧赤脚踩在地上,抬手环著萧晏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萧晏身体一僵,喉结轻轻滚动。
他沙哑著声音问:“你何时醒的?”
宋霜寧道:“臣妾一直没睡。”
萧晏骤然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竟將宋霜寧狠狠摜在床榻上。
他隨即欺身压下,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大手攥著她下巴。
他的眼神阴鷙得嚇人,语气又凶又沉:
“你分明醒著,偏要装睡,早就算准了朕会来,对不对?就是想看朕这般失態狼狈,听朕说那些混帐话,是不是?你眼睁睁看著朕为你乱了心神,为你饮酒解闷,连帝王的体面都丟得一乾二净,你心里是不是乐开了花?是不是得意得很?”
“宋霜寧,朕告诉你,紫宸殿就是你的囚笼,往后岁岁年年,你醒著见的是朕,睡著梦的也是朕。”
“说话!”
宋霜寧压根说不出来,下巴被攥得生疼,又疼又恼。
她只能抬手,拍了拍萧晏的手背,废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个字:“疼。”
萧晏的力道霎时就卸了,猛地鬆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