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不信自己。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反覆碾磨,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晏倏然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重得近乎蛮横,半点不肯鬆开。
“寧寧,你信朕,朕不是不想让你有孕…”
九五之尊的赫赫威仪,在此刻成了最可笑的摆设。
他从未这般力不从心,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害怕。
宋霜寧挣扎,可没挣脱开,她的声音发著抖,眼眶红得厉害,却是硬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嬪妾该怎么相信皇上呢?”
“您曾亲口答应嬪妾,嬪妾生辰那日,您会一直陪著嬪妾,可您最终还是食言了,嬪妾一夜未眠,不是赌气,而是疼…真的好疼……”
“可疼过之后,嬪妾还是原谅了您,因为嬪妾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嬪妃,没资格生皇上的气,更没资格对皇上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
萧晏喉间滚过涩意。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心中所想。
宋霜寧忽然笑了,眼泪还在往下掉,那笑意浮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格外苦涩。
“后来,宫里传出『替身』『影子』的流言,”
她说到『替身』二字时,声音一抖,滚烫的泪珠掉在萧晏的手背上。
“嬪妾是真的好伤心啊,那些话像是一把刀子,一刀刀剜著心口的肉。可疼到极致,竟生出了几分荒唐的念头。”
她接著说,“替身也好,影子也罢。只要皇上肯继续宠爱嬪妾,就算一辈子顶著旁人的名头,嬪妾也愿意。”
“人到绝境,竟是连骨气都能拋得乾乾净净。”她自嘲地笑了。
萧晏心口一阵抽痛。
宋霜寧抬眼望向他,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疲倦。
“嬪妾初入宫中,所求的不过活下去,初始,嬪妾的价值是为长姐诞下皇嗣,是宋家攀附皇权的棋子,偏偏得了您的宠爱,嬪妾荒唐地认为,您是真的喜欢嬪妾。”
她无力地闭上眼。
“宫里的风刀霜剑,嬪妾都能扛下去,可这么多的构陷,这么多的算计都抵不过您的欺骗。嬪妾是真的很累,让嬪妾最心痛的,从来都不是这些阴谋诡计。”
“而是您。”
宋霜寧咬著唇,压抑著哭声,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寧寧…”
这些锥心泣血的『控诉』,让萧晏明显,在她心里自己已经没有信任可言。
因为寧寧敏感自卑,因为寧寧毫无保留的爱。
她说,替身也好,影子也罢。
她说,人都绝境,骨气也能拋下。
她说,最让她心痛的是自己。
萧晏喉间发紧,呼吸滯涩。
她在落泪,他的心也在滴血。
她口中那些锥心的过往,於他而言何尝不是凌迟。
“皇上您曾说过,只要嬪妾乖,往后凡事都將朕放在第一位,您便永远宠著嬪妾,护著嬪妾,再也不让嬪妾受这般心痛的煎熬。可为什么嬪妾还会这样心痛?您能告诉嬪妾吗?”
她缓缓摇著头,眼底的哀戚淡去几分,反倒透出一缕解脱的轻渺。
这让萧晏彻底慌了。
萧晏心头的慌和痛烧得厉害,什么帝王分寸,全部被碾碎。
萧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捧住她的脸,覆上她的唇。
宋霜寧在躲,可他力道太大了,宋霜寧压根敌不过他。
宋霜寧的泪还在往下淌,狠狠咬了下去,血腥味在二人齿间漫开,又腥又涩。
萧晏不顾疼痛,依旧温柔地吻著她。
他想借著这个吻让寧寧感受到他的喜欢,他的认真。
很久,很久。
萧晏鬆开她的唇。
宋霜寧低眸看著萧晏下唇被她咬破的伤口。
心里很爽。
萧晏正打算开口,殿外响起李福全的声音:
“皇上,苏御女,歿了。”
苏御女的死讯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掀不起他任何的波澜。
宋霜寧自嘲笑道:“有一日,嬪妾是不是也会落得苏御女这般下场,被皇上弃如敝履,被皇上利用,待到毫无价值时,便被厌弃,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深宫的角落里。”
“当然不会。”萧晏脱口而出。
宋霜寧却轻轻笑了,“皇上和苏御女多年情分,尚且能这般轻易地拋弃,嬪妾进宫不过一年,薄情如斯,嬪妾该怎么相信皇上?”
萧晏看著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
他想说:你和她如何能比。
但他知道,无论此刻说再多的话,寧寧都不会再信了。
在寧寧的心里,他就是个薄情又冷血的帝王。
太医说,寧寧忧思过甚,心结难解,若是再受刺激,病情会越发严重。
而寧寧不想见到他,萧晏喉头一哽,终是一步三回头地离了藏冬阁。
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心里空落落的。
倘若那日,寧寧问她自己是否和苏御女生得相似时,他能斩钉截铁地告诉他的心意,剖白得再坚定些,是不是,今日的局面,就会全然不同。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追悔莫及的滋味,浓烈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
苏御女是今日未时三刻咽得气,太医说她本就因心事积鬱损了根本,又染了风寒,风寒入肺,双重摧折之下,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皇后闻讯,即刻到了那处荒废的冷泉宫。
进殿,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苏御女僵臥在床榻上,听见声响,费力地掀了掀眼皮,乾裂地唇瓣翕动:“没想到,最后见到的人是你。”
苏御女气若游丝,“你我爭了半辈子,终究还是你贏了。”
“曾经我以为,得了皇上的宠爱,迟早有一日能胜过你,坐上著中宫之位,可到头来…我还是败了。”
她咳几声,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败就败在,我忘了,无情最是帝王家。”
皇后立在床前,低眸看她。
“是啊,帝王最是无情。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你喝了这么多年的坐胎药,其实是避子药。”
苏御女死死盯著皇后,隨后抬手捶著自己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又一声悽厉又撕心裂肺的嘶吼,“啊……”
“皇上,你好薄情啊。”
皇后看著苏御女如今狼狈模样,往日的恨意淡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你我斗了这么多年,曾经本宫是真的厌恶你,但在看到你的样子,忽然觉得,你也是可怜之人。”
苏御女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怜也好,恨我也罢。”
“我有两件事要求皇后,”苏御女攒起最后一丝气力,硬生生撑著身子坐起,隨后朝皇后磕了下去。
她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嬪妾恳求皇后无论將来发生什么,都不要伤害姝儿,孩子是无辜的。”
“本宫也有一个女儿。”皇后垂眸望著她伏在地上的单薄背影,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本宫答应你。”
“第二,嬪妾的贴身宫女夏云最是忠心,嬪妾恳求娘娘,等嬪妾死后放她出宫吧。”
“好。”
“多谢皇后娘娘。”苏御女用尽全身力气说完这六个字。
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的感谢皇后。
冷泉宫院中的荒草长的没了脚踝,院角的歪脖子树只剩光禿禿的枝干。
殿內的烛火早就灭了,只剩一盏残灯,昏黄的光映在床榻上僵臥的人。
乌鸦在枝干上盘旋,一声声的聒噪,伴隨著夏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