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的余音在温暖的花店里迴荡了很久。
十二月朔站在原地,那双总是因为思考过多而略显疲惫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像是个做了错事被家长抓到现行的孩子。
真依就这么站在他对面,距离不到两米。她眼角的泪水还没干,鼻头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比十二月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你还要在那儿傻站多久?”
真依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却又习惯性地想要装出那副冷淡的样子,
“还是说,你腿脚不利索了?”
十二月朔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挠挠头,手刚抬起来又僵在半空。
“那个……真依学姐,虽然我知道这很难解释,但我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十二月朔指了指自己,“理论上来说,你应该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更別说像刚才那样……”
“那样什么?”真依挑眉。
“那样……直勾勾地看著我。”十二月朔苦笑,“我可是已经跟世界定下了束缚啊。”
真依没有说话。她只是大步走上前,伸出手。
下一秒。
真依的手指准確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脸颊。
这触感,也是实实在在的。
有点疼。
“疼吗?”真依问。
“疼……”十二月朔齜牙咧嘴,“而且学姐你劲儿好像变大了。”
“那就不是幻觉。”真依鬆开手,看著十二月朔脸颊上那块渐渐泛红的印记,嘴角终於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弧度,“看来就算是幽灵,也是能被我碰到呢。”
“这不科学,也不咒术。”十二月朔揉著脸,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几个月来,他在日本各地游荡,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咒术师,甚至是那些敏锐的动物,都对他视而不见。他的身体对於这个世界来说,就是不存在的。
可为什么真依能碰到?
“大概是因为……”真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我的这条命,是你给的吧。”
十二月朔愣了一下。
確实。在禪院家的忌库里,他用十二符咒的权能重塑了真依的肉体和灵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真依,体內流淌著属於“十二月朔”的规则之力。
她现在成为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別想那些复杂的道理了。”真依转身走向店门口,將“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了“closed”那一面,然后利落地锁上了门。
“既然来了,就別想这么轻易地溜走。”
真依回过头,对著十二月朔扬了扬下巴。
“上来吧,我饿了。”
……
天翔花店的二楼,是真依的生活区。
这里的布置很简单,却很温馨。原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沙发,窗台上摆著几盆多肉植物。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和楼下花店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十二月朔有些拘谨地站在客厅中央。
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景,对於在废墟和杀戮中摸爬滚打了大半年的他来说,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隨便坐。”
真依脱下围裙,隨手掛在椅背上,然后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了冰箱。
“只有寿喜锅的材料了,你能吃吗?我是说……你需要进食吗?”
“理论上不需要。”十二月朔走到沙发旁,试探性地坐了下去。沙发垫陷了下去,没有被世界强行修正,这种被支撑的感觉让他鬆了一口气,“但我还是想尝尝。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这几个月,他虽然不用吃喝,但还是偶尔会顺手拿些街边的吃食,只是每次尝尝味道就是了。
“那就等著。”
真依挽起袖子,开始洗菜切肉。
十二月朔坐在沙发上,看著真依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流水声,菜刀切在砧板上的篤篤声,还有电磁炉启动时的嗡嗡声。这些平日里最微不足道的噪音,此刻在十二月朔听来,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学姐。”
“干嘛?”真依头也不回地切著大葱。
“需要帮忙吗?”
“你会吗?”
“呃……我会煮泡麵。”
“那就老实坐著,別给我添乱。”真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嫌弃,但听起来却格外顺耳,“你要是实在閒得慌,就帮我把桌子收拾一下。”
“遵命。”
十二月朔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桌上放著几本关於花艺的书,还有几个没洗的咖啡杯。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杯子。
“你,可以看著我拿起杯子吗?”十二月朔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当然能啊,快点收拾,马上上菜。”
世界没有在真依眼里强行修正他造成的干涉,也就是说只要是在这个屋子里,或者是说在真依的视线范围內,他的“存在感”似乎就被赋予了某种临时的许可。
“看来,我对世界造成的干涉並不会在真依的眼中强行修正。”十二月朔若有所思,“这算是薛丁格的幽灵吗?”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寿喜锅就被端上了桌。
牛肉、豆腐、魔芋丝、大葱、还有切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在酱油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瞬间模糊了窗户上的玻璃。
“我开动了。”
两人面对面坐著,双手合十。
十二月朔夹起一块牛肉,沾了沾生鸡蛋液,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滚烫的温度和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炸开。
“好吃……”
十二月朔含糊不清地说道,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这不是单纯的味道,这是“活著”的感觉。
真依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她没有动筷子,只是单手托腮,静静地看著他吃。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真依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你这几个月,到底是怎么过的?”
十二月朔咽下口中的食物,动作慢了下来。
“就那样吧。”他耸了耸肩,儘量用轻鬆的语气说道,“到处逛逛,看看风景,顺手清理一些看不顺眼的脏东西。虽然没人看得见我,但也挺自由的。”
“自由?”真依冷哼一声,“我看是孤独吧。”
“差不多。”十二月朔笑了笑,“不过也挺好。”
“当时真希姐打电话来,我问你的情况,他们都毫不知情,说是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真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是跟世界定下了一个小小的束缚。”十二月朔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这不是还有你记得我吗。”
真依抬起头,看著十二月朔那双清澈的眼睛。
“谢谢你,十二月。”
“我也要谢谢你,真依学姐。”十二月朔指了指桌上的寿喜锅,“如果不是这顿饭,我都快忘了我也是个人了。”
真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本来就不像人,以前不像,现在更不像。”
气氛终於变得轻鬆起来。两人一边吃著热腾腾的火锅,一边聊著这几个月的琐事。
真依讲她在北海道开店的趣事,讲那些不懂花的客人,讲隔壁麵包店总是送来卖不完的牛角包。十二月朔则讲他作为幽灵的见闻,讲他在大阪看到的搞笑艺人,讲他在海边看到的日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欞上,屋內的灯光暖黄。
这一刻,没有咒灵,没有宿儺,没有那些沉重的宿命。只有两个年轻人,在享受著这来之不易的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