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国防工业办公室会议室灯火通明。
言清渐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红蓝两色粉笔,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箭头和批註。下面坐著八个人——寧静、王雪凝、沈嘉欣、林静舒、卫楚郝、郑丰年,还有临时从档案室调来的两个笔桿子。
“现在是第三天凌晨三点。”言清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锐利,“距离向罗总长提交完整方案,还有不到二十小时。各部门,匯报各自板块完成情况。”
王雪凝第一个站起来,手里拿著厚厚一沓稿纸:“综合规划部分完成百分之九十。物资需求测算、生產指令分解、分配计划三块全部完成。但优先级清单卡住了——总后那边对『最优先』的定义有分歧。他们想把弹药和防寒服並列第一,但我们评估认为,高原作战防寒服更重要。”
“理由?”言清渐问。
“两个理由。”王雪凝翻开笔记本,“第一,统计数据表明,高原非战斗减员中,冻伤冻死占百分之六十;第二,弹药可以靠战斗间隙补充,但防寒服一旦损坏,在野外无法及时补充。”
言清渐想了想:“把数据附在方案里,用脚註说明。优先级还是按咱们的来——防寒服第一,弹药第二,特种装备第三。总后如果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找我。”
“明白。”
“继续。”
寧静接话:“企业动员与生產保障部分完成百分之八十五。一百二十七家重点企业全部完成状態转换,其中一百零三家已开始执行增產计划。但……”她顿了顿,“还有二十四家小厂,要么设备老旧转產困难,要么技术工人严重不足。我们评估认为,这二十四家厂的產能贡献有限,但管理成本很高。”
“建议?”
“建议从方案中剔除,转为备用產能。”寧静说得很乾脆,“集中精力保障一百零三家主力厂。这样管理效率能提高百分之三十,总体產量影响不超过百分之五。”
言清渐在白板上记了一笔:“数据支撑?”
“有。”寧静推过来一份表格,“这是二十四家厂的產能占比分析。加起来月產能不到总体的百分之四点七,但协调这些厂花费了我们百分之二十的人力。”
“批准。”言清渐拍板,“但要做好预案——如果主力厂出问题,备用厂要能隨时顶上。”
“已经安排林静舒处长负责这事。”
林静舒点头:“我这边做好了接管方案。每个备用厂都指定了联繫人,储备了基本原料,一旦启用,三天內可以恢復生產。”
“好。”言清渐看向运输组,“你们呢?”
卫楚郝和郑丰年对视一眼,郑丰年先开口:“运输协调部分完成百分之八十。铁路专列、公路保障站、中转站布局全部落实。但有个硬骨头——驮马。”
“驮马怎么了?”
“数量不够。”卫楚郝接话,“按计划需要三千匹,目前只徵集到一千八百匹。西藏、青海当地能调用的都调用了,但还差一千二百匹。从內地调的话,运输成本太高,而且时间来不及。”
言清渐皱起眉头:“一千二百匹……差这么多?”
“高原地区马匹本来就不多,还要留一部分给当地牧民生產生活。”郑丰年解释,“我们算过,如果从四川、云南调马,每匹马运输成本就要两百元,而且路上可能损耗百分之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突然,王雪凝开口:“能不能用骡子替代?”
所有人都看向她。
“骡子耐力比马好,负重能力也强,而且高原適应性更好。”王雪凝继续说,“我查过资料,西藏当地就有不少骡子。如果马不够,可以用骡子补一部分。”
卫楚郝眼睛一亮:“对!骡子!我怎么没想到!老郑,咱们在青海调研时,不是见过很多驮运队用骡子吗?”
郑丰年一拍大腿:“还真是!骡子虽然速度慢点,但稳当,適合走险路。而且骡子比马便宜,徵集起来也容易。”
“那就调整。”言清渐在白板上修改数字,“马一千八百匹,骡一千二百匹。楚郝,你负责跟当地政府协调,今天上午必须落实。”
“是!”
沈嘉欣这时候举手:“主任,我这边办公室和档案部分全部完成。文件归档標准、数据核查流程、会议制度都已经成文。但有个问题需要您定夺——方案正文里,要不要附原始数据?”
“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工厂报上来的生產报表、运输日誌、库存清单。”沈嘉欣说,“如果全附上,方案厚度会增加三倍。如果不附,又担心上级质疑数据来源。”
言清渐思考片刻:“附录形式。正文后设七个附录:一、企业生產数据;二、原材料库存数据;三、运输保障数据;四、技术工人分布;五、质量检测標准;六、应急预案;七、联繫人名单。每个附录单独成册,这样既完整又不影响正文阅读。”
“好办法。”沈嘉欣记录,“那我马上组织人整理附录。”
言清渐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四十。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亮著。
“各位,”他转过身,“咱们已经连续奋战了三天三夜。现在方案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最后百分之十是最难啃的硬骨头。但我必须提醒大家——”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罗总长要的不是一份漂亮的报告,而是一个可以立即执行、能够支撑前线作战的完整体系。所以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我们要做三件事。”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第一,交叉核对。”言清渐说,“雪凝和寧静核对生產计划与企业能力是否匹配;楚郝和丰年核对运输计划与道路条件是否匹配;嘉欣核对所有数据与原始报表是否一致。今天上午十点前完成。”
“第二,模擬推演。”他继续说,“下午两点,我们要在会议室做一次全流程模擬——从下达生產指令,到物资送达前线。用真实数据,真实时间,找出可能卡壳的环节。”
“第三,精简文字。”言清渐拿起一份初稿,“现在的方案太厚,两百多页。要压缩到一百页以內。去掉所有空话套话,只留乾货。雪凝,你文笔好,主笔精简工作。”
王雪凝点头:“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言清渐语气严肃,“罗总长日理万机,没时间看长篇大论。我们要做到——他隨便翻开哪一页,都能立刻看到关键信息和决策依据。”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记录的声音。
言清渐坐回座位,揉了揉太阳穴:“现在休息半小时。食堂准备了夜宵,去吃一点。四点半,继续。”
眾人起身,椅子拖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寧静走到言清渐身边,轻声说:“你也吃点东西吧。三天了,你吃的饭加起来不到五顿。”
“等会儿。”言清渐摆摆手,“我再看看运输这部分。骡马的事解决了,但中转站的仓储容量数据好像有问题。”
他指著表格上的一个数字:“你看,日喀则中转站设计容量五百吨,但按我们的运输计划,高峰期日吞吐量可能达到八百吨。这三百吨的缺口怎么解决?”
寧静凑过来看:“扩建?”
“来不及。”言清渐摇头,“从设计到施工,至少一个月。”
“那……分流?”王雪凝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把部分物资直接送到前线集结点,绕过日喀则中转站。”
“但这样会增加前线集结点的压力。”言清渐想了想,“而且前线集结点条件更差,仓储能力有限。”
三人围在桌前,对著地图和表格苦思冥想。
突然,林静舒端著一碗麵条走过来:“主任,先吃点……你们在看什么?”
“日喀则中转站容量不够。”寧静说,“差三百吨。”
林静舒放下碗,盯著地图看了几秒:“为什么不利用当地民房?”
“民房?”
“对。”林静舒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日喀则周边有很多牧民定居点,他们的房子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我们可以租用一批民房作为临时仓库,派人看守。成本低,见效快。”
言清渐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静舒,你马上联繫西藏工委,请求他们协助落实。今天上午就要有初步结果。”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
林静舒匆匆走了。言清渐这才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的麵条,大口吃起来。
寧静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时间就是抢出来的。”言清渐含糊不清地说,“师姐,你也去吃点。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四点半,会议继续。
这次的气氛更紧张了。每个人面前都堆著需要核对的文件和表格,会议室里只有翻纸声和偶尔的討论声。
“王处长,你看这里。”郑丰年指著运输计划表,“从成都到昌都的公路运输,你们计划用五天。但我们实测过,雨季这段路最少要七天。”
王雪凝皱眉:“可这是根据交通部提供的数据计算的……”
“他们的数据是理想状態。”卫楚郝插话,“我们昨天刚收到报告,318国道又有两处塌方,维修需要三天。所以实际运输时间要按十天计划。”
“那整个运输链条都要调整。”王雪凝快速翻看计划表,“牵一髮而动全身……等我算算。”
她拿出计算尺,在纸上快速计算。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计算尺滑动的声音。
五分钟后,她抬起头:“调整完毕。整体运输时间比原计划延长两天,但可以通过增加车次、提高装载率来弥补。不过这样一来,车辆周转率要提高百分之二十,司机的工作强度会很大。”
“司机的问题我来解决。”寧静说,“我跟总工会协调过,可以组织一支战时运输突击队,党员带头,三班倒,人停车不停。”
“好。”言清渐在方案上做標註,“把这个写进应急预案里。”
核对工作一直持续到早上七点。窗外天色渐亮,食堂送来了早餐——馒头、粥、咸菜,还有难得的煮鸡蛋。
言清渐剥著鸡蛋,眼睛还在看文件:“雪凝,精简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上午九点。”王雪凝说,“我组织了六个文笔好的同志,分三组,每组负责压缩一部分。中午十二点匯总,下午两点前完成最终稿。”
“来得及吗?”
“来得及。”王雪凝很肯定,“其实大部分內容都是数据和表格,真正需要精简的文字不多。主要是把那些『高度重视』『切实加强』之类的套话刪掉。”
沈嘉欣笑了:“雪凝处长说到点子上了。我看了初稿,光『確保』这个词就用了两百多次。”
“那就改成『必须』。”言清渐说,“战时用语要乾脆利落,不要模稜两可。”
“明白。”
八点整,言清渐站起身:“现在开始模擬推演准备。雪凝,你扮演总后下达需求;寧静,你扮演企业组织生產;楚郝、丰年,你们扮演运输调度;静舒,你扮演一线协调;嘉欣,你扮演中枢匯总。我扮演……罗总长。”
眾人都笑了,气氛稍微轻鬆了些。
“九点准时开始。”言清渐看了看表,“现在还有一小时,大家抓紧时间熟悉自己的角色和流程。记住——这次推演要用真实数据,真实时间,不能放水。”
眾人散去。言清渐独自留在会议室,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三天,七十二小时。从接受任务时的千头万绪,到现在方案初具雏形。这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成堆的数据报表,是各处的电话协调,是工厂车间的技术改造。
但还不够。方案写出来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执行才是关键。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陆续上班的人群。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三天倒计时,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九点整,模擬推演准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