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和查贇乘上快船出发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等快要到耻碑湾时,太阳刚好落入地平线,天上星星点点,却看不见月亮在哪边。
海面上开始起风,浪花不时打上船头,打湿了卫渊的披风下摆。
他回头看了查贇一眼,见这傢伙面色有些苍白,便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没事……”
“改天找个会水的教你个狗刨式,虽然游不快,但绝对淹不死。”
“哥,別小瞧人。”查贇不满地道:“我要么不学,学了就是浪里白条。”
话音未落,快船已经拐过了前方的那个大弯,沙海帮水寨出现的一剎那,所有人的脸都被火光映红了。
但见这座巍峨雄壮的水上城市正在熊熊燃烧中,无数大小船只爭相恐后地向外跑。
场面恍如末世来临,不但惊呆了一眾水手,卫渊和查贇也是瞠目结舌……
没等快船做出闪避动作,轰隆一声巨响,一艘比他们高出整整两倍多的大船衝撞过来,船身立马就翻了。
落水的剎那,卫渊就浮了起来。
除了他会水之外,那披风浮力也极大。
因为这蝙蝠翼膜有一层油性,而且密不透风,面积又那么大,罩在水面上想沉都沉不下去。
查贇就不行了,原本就是旱鸭子,背上还背著一桿二十斤重的神火銃,落水之后连个动静都没有,直接往下沉去。
还好现在还有点天光,卫渊离他又很近,立刻扯掉披风,一头扎入水中。
往下猛游了好几下,终於伸手抓住了查贇的头髮。
这小子手脚胡乱扒拉著,嘴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气泡,没等卫渊把他拽出水面,已经喝下去一肚子的海水。
此时,头顶上方依旧有各色船只蜂拥而过,卫渊根本不敢冒出头去。
拽著查贇左躲右闪,好不容易瞅准一个空挡窜上去,然后一把將飘荡在附近的披风抓在手中。
扭头一看查贇,好么,已经晕过去了。
赶紧把披风给他繫上,保证他不会再沉下去之后,便扭头寻找落水的弓兵们。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虽然远处火光熊熊,但是近处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也听不见有人喊救命,因为路过的船上全是各种人声,不是喊快点跑的,就是喊谁谁没上船,赶紧回去救人的。
然后便是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呵斥声,总之乱得一塌糊涂。
这时,一艘小舢板飞速划来,从卫渊身边经过时,蹲在船头那人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大声喊道:“是卫大人吗?”
“对,是我!”
“快快,回去救卫大人上来。”
舢板立马掉头过来,喊话那人面孔陌生,而且瞧著不像是常年在水上谋生的本地人。
不过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卫渊自己会水问题不大,他担心查贇那小子会死。
“卫大人,我拉你上船。”那人伸出手来,卫渊指指身旁的查贇:“先救他。”
“您先上来,完了再拉他。”
“不,先拉他上去。”
砰!
话音未落,船尾划桨那人用手里的浆板往卫渊脑袋一敲,他立刻失去了意识……
卫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刚刚当警察时,在红旗下庄严宣誓的那一刻。
他慷慨激昂地宣读誓词,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终於,伴隨一阵剧烈的头痛,卫渊被深夜的海风冻醒了。
身上衣服是湿的,海风一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后脑勺应该是开瓢了,不但疼得厉害,感觉还黏黏糊糊的。
月亮倒是升起来了,海面上静悄悄的,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在耳边迴荡。
“三哥,咱不是有地道能进城么,为啥不敢去温陵府那儿上岸?”后面划桨那人轻声问道。
“地道早就暴露了。”坐在卫渊身边的那人说道。
“暴露了?谁,谁发现的?”
“喏,就这傢伙。”
“我他妈……怪不得要杀了他呢,真是个祸害,那咱们现在这是去哪儿?”
“你只管往荣县方向划,到地方了我会告诉你的。”
划桨的人沉默一会儿,又道:“三哥,你说这事儿还真是巧了,怎么就碰见他了呢。”
“但为何不立马杀了,而是要带回去?”
“因为老大原本就定好要用他扮傲慢,刚好巡按御史也快到了,给他穿一身五品官服,到时候掛忠字碑上去。”
“哦……这样啊。”划桨的人又不吭声了。
卫渊微微动了动手脚,发现都被绑住了,而且嘴里也被塞了一块破布,呼吸有点困难。
“三哥,咱们这次没杀了万美惠,还死了那么多兄弟,算不算失手?”划桨那人显然平时是个话癆,终於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算,也不算。”
“哦,你说抓住了这傢伙。”
“对,抓住他也算意外之喜。不过万美惠原本是要扮悲伤的,现在得换人来扮了,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混进沙海帮水寨里面去。”
“不都烧了么,估摸著他们不会重新建水寨了。”
“你对沙海帮太不了解了,他们家底非常雄厚,重建水寨用不了多长时间。”
“一定要在水寨里吗?换个地方不行?”
“不行,那块耻字碑就在水寨下方的海底,离太远的话,断术就不灵了。”
“哦,这样啊。”划桨的又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三哥的忽然喊了一声,“前面就是下禹村了,靠过去。我认得个哑巴,今晚住他那里。”
“哎!”划桨的答应一声,加快了划桨速度。
咚!
船头触碰沙滩,两人跳下去把舢板拖上岸,然后过来查看卫渊的动静。
卫渊赶紧把眼睛闭上。
“別是死了吧,你他妈下手也太狠了。”三哥一边摸卫渊的鼻息,一边吐槽。
“真死了?”
“没!你扛著他,跟我进村子。”
划桨那人將卫渊扛到肩膀上面,卫渊感觉这傢伙个子很高,很强壮。
两人悄默声地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户茅草屋跟前,“哑巴,是我,开门!”
三哥喊了几声,门吱嘎一声开了。
卫渊眯眼偷瞄一下,就见月光底下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他面前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一看就是本地的,个子不高,皮肤黑得发亮,头髮乱得跟草窝一样。
“哑巴,我们在你这儿呆一晚上。天亮之后你帮咱们去雇一辆骡车,好处少不了你的。”
年轻人看了卫渊一眼,打手势问:“他是谁?”
“这个你別管,管了对你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