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罗世勛手里有多少兵?”卫渊问道。
“其它府衙的巡检少则五十多则上百个兵,不过温陵府是海关重地,番商数以十万计,是以他手下有两百多人。”
“这么多?”卫渊有些吃惊。
“不,不过这些兵和卫所的兵不一样……都,都是地方上招募来的,以前身上有把弓就行了,所以又叫弓,弓兵。”
饶景光的舌头打结得更加厉害,“弓兵可免徭役……是以很,很多人愿意来干这活儿的。”
噗通!
说到这里,老饶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摔了下去。
卫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摔成脑震盪。
然后將他抱起送入船舱之中,没一会儿功夫,这傢伙的鼾声就飘了出来。
“哥,我也去睡了。”查贇看出林河有事要跟卫渊商量,很识趣地先走了。
卫渊扭头看了林河一眼,问:“是不是万帮主有事情向我交代?”
林河看著他,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卫渊一惊,“他怎么了?”
“卫大人……”林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伸手抓住卫渊的胳膊,低声抽泣道:“帮主……快不行了。”
“別哭,慢慢说。”
“帮主前几天开始就粒米不进了,偶尔喝几口水,但也喝不多。”
“今天晌午他把我单独叫进去,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说著话,林河从怀里掏出一把杀鱼刀递过来。
这把刀应该很有年头了,因为无论牛角刀柄还是刀身包括外面的鯊鱼皮刀鞘都充满了岁月痕跡。
刀柄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两个字——海盛!
“这是帮主的杀鱼刀,从小陪伴他,是帮主身份的象徵。他早就说过,哪天这把刀到了谁手上,谁就是沙海帮的帮主。”
嗯?
卫渊一愣,“林河,你……”
“大人,您听我说完。”
林河竹筒倒豆子,一口气將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卫渊这才明白万海盛为什么要这么做,敢情他现在不知道把帮主之位传给谁好。
没错,他总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如果仅从能力和威望上而言,女儿万美惠无疑是最佳人选。
但是古人重男轻女,万海盛也不例外。
而且万美惠的母亲又是倭国人,甚至还有传闻说万美惠並非万海盛亲生,所以她想当帮主很难过帮內舆论那一关。
但是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爭气的。
老大万鸿涛有勇无谋,经常干一些给沙海帮添乱的蠢事,事后让他老爹去擦屁股。
偏偏他又不长记性,到处惹是生非,所以万海盛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搭理这个儿子了。
老二万鸿德是个赌鬼,因为好赌,自己开了个赌场,然后沉迷其中,根本不管帮內事务。
老三万鸿安是个读书人,万海盛原本希望他能考个功名出来,结果到了秀才这里就止步不前了。
不过秀才也相当不错了,加之从小在帮里长大,熟悉帮內事务,所以一度被万海盛寄予厚望。
却不成想这傢伙是色中饿鬼,喜欢祸害良家妇女,尤其是未成年的少女。
是以名声狼藉,好几次被抓进大牢,要不是万海盛钱力保,早不知道砍几回脑袋了。
如今万海盛时日不多,继承人的事情又摆到了眼前。
结果看来看去没一个能让他放心的,急火攻心差点没一脚去了。
“大人,帮主的意思是沙海帮后面那三十年是您给的,所以应该由您来选谁当这个帮主。”
“他相信您的眼光不会错,更相信您的人品能帮他完成这个心愿。”
卫渊打量手里的海盛杀鱼刀,心里隱约感觉万海盛是想把帮主之位传给万美惠。
毕竟自己跟他三个儿子一点都不熟,就算重新考察起来,那也得不少时间。
相反万美惠跟自己已经很默契了,而且一起出生入死过。
所以把杀鱼刀交给自己,或许是想通过第三方来確立万美惠在沙海帮內的领导地位。
至於为什么他自己不这么做,反而要假託他人。
可能是担心万美惠当了帮主之后没人帮她,然后三个儿子联合起来欺负她,到时候帮主之位还得交出去。
好吧,不愧是老谋深算的万海盛。
他这把刀交给我,就等於是把万美惠託孤给我了。
虽然我可以选择不参与这件事情,但是这样一来,以后沙海帮这个助力就没有了。
想了想,卫渊说道:“林河,这件事儿你是怎么看的?”
“您说谁更合適当帮主?”
“对!”
“我……”林河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个人认为大小姐最合適,但可惜的是大小姐有倭国人血统,而且当年她母亲岛津氏是被倭国海盗掳走之后,再被帮主救出来的。”
“第二年就有了大小姐,所以有人怀疑她在海盗窝里就怀上了。”
“还有就是大小姐现在除了帮內事务之外,还是番市街倭国岛津商会的会长。”
“因为她母亲死了之后,岛津家族在温陵府的商会就由大小姐继承了。”
“所以大小姐若是当帮主的话,下面很多人会有非议。这也是帮主迟迟不敢拿这个主意的原因,毕竟人心最重要,他也怕大小姐以后压不住那帮人。”
“那你知道大小姐本人是什么意思吗?”
“她一点都不在乎。”林河笑道:
“真的,谁当帮主她都乐意,她现在帮里和岛津商会两头跑,还要每天服侍帮主,忙得就想多点时间睡觉,所以真不管这事儿。”
“那帮主的三个儿子呢?”卫渊又问。
“老大目前是呼声最高的,毕竟传长不传幼,很多帮內老人都是很看重这一点的。”
“不过老大这人做事没脑子,容易得罪人,我是很担心他把沙海帮带上绝路去的。”
“老二就是赌鬼,但是野心也不小。看见帮主快不行了,他居然把赌场给关了,现在也装模作样地回帮里做事了,不过很多人都不愿意搭理他。”
“老三呢……唉,一言难尽。”林河嘆了口气道:“其实老三是最有头脑的,毕竟他是读书人,可偏偏有那么一个坏毛病。”
“而且他还有个弱点,那就是不会武功,所以我觉得他的可能性最小。”
说到这里,林河打量卫渊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这件事儿您可不能不管啊。”
呵呵!
卫渊笑了起来,“你怕我不管?”
“嗯!”林河用力点头,“您若是不管,沙海帮可真的要倒了。不单单我,还有我手下那么多兄弟都要没饭吃了。”
“大人,我知道您公务繁忙,眼下又碰上了这么一个连环命案,但是……”
“別说了!”卫渊拍拍林河的肩膀,“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呢,回去把帮內大部分人的心思摸一遍,我需要知道当前谁的支持率最高。”
“行,我这就回去做!”
……
上午的温陵府码头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两顶轿子从官船上下来,直奔府衙而去。
卫渊的轿子后面跟著查贇和卫安。
查贇是头一次来番市街,看见此等繁华景象,登时就傻眼了。
“我的天,这里都快赶上京城了。安大爷,你看那栋楼,七层高!”
卫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手一抬,抓住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扔过来的臭鸡蛋。
“谁他妈扔臭鸡蛋的,给老子出来!”
查贇抽出神火銃,咔地一下点燃火绳,銃口往前一指,嚇得好几个准备扔臭鸡蛋的番人掉头就跑。
这条街上的番人平时除了对巡司的弓兵稍有忌惮之外,根本不怕府衙的人,反正扔个臭鸡蛋啥的也不会拉去坐牢。
没想到今天来了个狠人,直接上火銃了。
一看这火銃有三根銃管,做工又那么精良,便明白此人大有来头,闹不好就是神机营的。
这年头,神机营就是大熵的门面和鞭子。
於是銃口所指,皆是良民。
有的番人刚举起臭鸡蛋,见銃口过来立马笑嘻嘻地冲查贇打招呼,把他都气乐了,“臭鸡蛋呢?藏起来干嘛?给老子拿出来!”
“不不,我们啥也没有……我们都是好人,好人!”番人们纷纷摇头晃脑地耸肩摇手,大熵话说得一个比一个顺溜!
府衙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三家受害人的家属已经堵门三天三夜了,把曹进南嚇得又开始从后门进出了。
如今但凡还从正门走的都是勇士,因为隨时都会遭遇攻击谩骂。
眼瞅著两顶官轿过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大喊一声:“看看是不是曹知府,是的话绝不能放他进去。”
“快快!衝进去”走在前边的饶景光催促抬轿的轿夫,结果话音未落,轿子就被拦下了。
“壮班的人在哪里,出来救我!”饶景光把头伸出窗外,冲府衙大门方向喊。
砰——!
眼看他就要被人从轿子里面拽出去,一声銃响,震聋了所有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