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熵,永康九年。
刚刚入伏,这天儿就热得不像话。
荣县到任才三天的典史卫渊明明在阴凉地里呆著,却中了暑。
等到醒转过来,貌似变了一个人。
神情慌乱,举止失措,谈吐……
嗯,谈吐有点奇怪。
口音像是打胡地过来的,听得身边的人惊奇不已。
好在第二天就恢復了正常。
晌午时分,有人来西衙报命案,换了以前的典史必定不会亲自去现场。
因为他抓总就行了,不然底下人怎么藉机捞油水?
但是卫渊听到消息之后,偏要亲自去看。
结果属他专用的那匹老马上了三次都没能上去,第四次用力过猛翻到另一边去了,在青砖地上摔得那叫一个响亮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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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瘸一拐地去问县太老爷借了轿子,这才赶到了案发现场。
此地乃是海边一个码头,前面带个下字。
因为几十里地外还有一个上码头。
上码头非常大,只允许外洋商船停靠,属於州府衙门和市舶司共管。
下码头其实也不小,但停的全是国內商船。
所以下码头归荣县县衙和沙海帮共管。
对,沙海帮不但在本地势力极大,沿海各大口岸也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平时帮內的人命案他们自己就解决了,这次跑来衙门报案,说明死的人跟他们无关。
卫渊到的时候,快班班头黄仁贵已经带人把现场围了,閒杂人等都不得靠近。
看见他从轿子上下来,立马一溜小跑到了跟前,陪著笑脸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隨便看看,你忙。”
“我忙什么,刘瞎子忙呢。”
刘瞎子就是西衙的仵作,大名刘去病。
五十不到的年纪,但模样瞧著快有六十了。
他的一只左眼据说出生的时候就没了,眼眶乾瘪凹陷。
头上常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下面不穿快靴穿一双露脚指头的草鞋,裤腿习惯性地卷到膝盖处。
若不是上半身还是差人装束,任谁都以为这是个乡下老农。
卫渊想看看尸体的情况,结果刚走到刘瞎子身后,砰地一声,这傢伙撑开了一面红油纸伞。
这伞也老有年头了,里外都包浆了,隱约带著一股成分复杂的怪味。
有泥土气,有海水的咸味,有血腥气,还有淡淡的尸臭味……
卫渊微微皱眉,心想你都晒这么黑了打伞干嘛?
然后偏头一看,明白他在干什么了。
这是用光波过滤法查看尸体伤痕呢。
因为红油纸伞能滤掉大部分可见光,只留下红外和紫外光,与现代法医使用紫外线手电筒验伤一个道理。
再看那具尸体,三十左右的年纪,身材精瘦,骨骼强健。
十指微微握拢,十个指关节特別粗大,表皮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这样的手,卫渊以前只在打地下黑拳的嫌犯身上见过,所以这是个练家子无疑。
尸体仰面躺著,衣服已经脱去,整个上半身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伤痕累累!
是的,脖子以下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
以卫渊二十多年的刑侦经验判断,除了枪伤之外,几乎涵盖了所有物理和化学伤害模式。
有的伤口比较新,被海水浸泡之后,变得像是刚刚才出现。
不用紫外光线查看血红蛋白萤光反射,很难判断是生前还是死后留下的。
刘瞎子一边用红油纸伞一寸寸地查验伤口,一边抓起尸体的右手看了看,嘴里念念有词:“是个老葛哦……”
卫渊对温陵本地话还没能完全消化吸收,听成了“老哥”。
正疑惑时,刘瞎子忽然抬起头,用仅存的那只右眼看著他,“有点来头的老葛,沙海帮怕惹祸上身,才报的官。”
“老……”卫渊突然反应过来,这傢伙讲的是江湖黑话,葛是杀手的意思。
没错,江湖暗八门:蜂,麻,燕,雀,,兰,葛,荣。
葛门就是杀手行当。
老葛,就是经验丰富的杀手。
“他是落水前死的,口鼻很乾净,肚子也不涨。”刘瞎子收起红油纸伞,放到一边。
然后用了一个在卫渊看起来很奇特,但也很合理的动作,非常轻鬆地把尸体翻了过去。
“致命伤不在正面……”抓起红油纸伞重新打开,刘瞎子眯缝著右眼打量尸体背部。
“后脖颈看过没有?”卫渊提醒道。
之所以这么说,是他发现尸体在翻身的时候,脑袋的稳定性有点问题,大概率是后颈寰枢关节鬆动了。
刘瞎子没有吭声,依旧仔仔细细地把背部所有可以致命的部位都查验完毕,这才將红油纸伞放到后颈位置。
阳光被挡住的剎那,紧靠脑后头髮下缘的皮肤表面隱隱现出一道淡紫色痕跡。
刘瞎子解下腰间一个装水的葫芦,倒了一点水上去。
於是紫色痕跡就越发明显了……
卫渊弯下腰仔细观察,发现不像是棍棒铁器之类坚硬物体造成。
材质应该更软更有弹性,才会形成这种极其浅淡的按压伤。
正想不出来会是什么东西时,刘瞎子放下葫芦,把红油纸伞换到左手中,然后伸出右手,用掌根在伤痕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掌劈?”卫渊恍然大悟。
如果凶手的力量足够大,就可以用手掌劈断受害者的颈椎骨,令其瞬间失去意识掉入海里溺毙。
“第一和第二节颈椎骨都碎了。”刘瞎子用食指和大拇指在寰枢关节上捏了捏,“用的是透劲儿,至少三十年的內家功力。”
“杀人的时间就在昨晚子时前后,而且落水的地点应该不远。”说著话,他扭头往海面上望去。
“八成就在哪条船上,但应该不是沙海帮的船,不然尸体不会被人发现。”
好一个刘瞎子,这就把卫渊心里的判断全说出来了。
“大人,我这边完事了,您还有啥吩咐?”刘瞎子回头问道。
如果是前世,卫渊肯定会来一句:“什么时候给我完整的尸检报告?”
但是这个世界的司法系统极少会对尸体开膛破肚,而且死因已经找到,所以刘瞎子说完事还真就完事了。
於是摇了摇头道:“没了。”
“么儿!”刘瞎子扭脸喊了一声。
“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从人堆里面跑出个半大小子,眉清目秀,眼神灵动。
怀里抱著一卷草蓆,到了跟前手脚麻利地铺在地上,然后和刘瞎子一起把尸体搬了上去。
两人把尸体用草蓆裹好,又用一根粗麻绳绑了上中下三道。
刘瞎子这才背起尸体,脚步缓慢但异常稳健地往衙门方向走去。
半大少年跟在后面,路过黄仁贵身边时,被他伸手在脑袋上摸了一下。
“臭丫头,个儿一天天地长,咋不见胸长呢?”
哈哈哈!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少年狠狠瞪了黄仁贵一眼,甩头走开了。
黄仁贵张张嘴还想说话,就听卫渊轻轻咳嗽了一声,立马一缩脑袋,快步跑了过来。
“大人,您吩咐!”
“沙海帮的口供拿了吗?”
“拿了!”
“怎么说?”
“他们是一早发现尸体飘在码头附近的,先各自船上查了一圈儿,发现跟他们无关之后,便报了官。”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大人,真要是他们干的,早剁碎餵鱼了。但不是他们干的,也不会帮人擦屁股。”
“要不然以后谁都会把尸体往这儿扔,您说是不是?”
沙海帮的船大多都是平底沙船,不容易在沙滩上搁浅,走近海相当的好用。
通常都是方头方尾,多桅多帆。
桅杆越多,风帆越高,载重就越大。
不过大船很难靠岸,基本都在离码头几离地的海面上停泊。
中型船只停得近一点,但也不会过来,因为要把航道让给进出运货的小船。
此刻抬眼望去,但见除了各种商船之外,还有一艘风格迥异的大船停在其中。
甲板上面建了三层楼阁,外墙全部涂成了朱红顏色,顶上则铺满了翠绿色琉璃瓦,在阳光底下看起来格外耀眼。
“黄班头,那是游船吗?”卫渊抬手一指,问道。
“对,是游船。”
“游船这么大?”
“那是用下西洋的宝船改的,连下面船舱总共有五层,上面那三层楼全是宴会包间,底下两层则是客房。”
卫渊若有所悟,扭脸看黄仁贵,“船?”
“对!”
贸易港里多富商,有钱不是王八。
无论上码头还是下码头,隨处可见水上青楼的影子。
船是雅称,因为船上的確有很多魁,而卫渊刚刚手指的那艘船,正是当地赫赫有名的“群仙舫”。
“大人,群仙舫的老鴇我很熟,抽空陪您前往鑑赏鑑赏?”黄仁贵虽是地痞流氓出身,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语气措辞拿捏得极好。
“好啊!”卫渊什么人,万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社会大酱缸里摸爬滚打二十来年,早就练出了百毒不侵之体。
见他点头答应,黄仁贵乐得眼睛都找不著了。
正想再巴结几句,就见前方驶来一条小舢板,在不远处的码头边上靠了。
船舱內堆满了瓜果蔬菜还有鸡鸭鱼肉,瞧著都非常新鲜。
“大娘,这都第二回了,还是没人收货,我只能又回来了。”划船的小伙子冲码头上站著的一个胖大老妇人喊道。
“你就不会大点声儿喊?他们八成是生意做晚了,都在睡觉吶!”老妇人埋怨道。
“我都喊破声儿了,嗓子都哑了。”
“你这孩子有啥用,闪开点,我亲自过去!”
“大娘,您別上来,船会翻的……”小伙儿惊呼。
卫渊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高喊一声:“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