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工作室。
王硕那呼嚕声打得是震天响。
这货今天拍摄確实出了大力,回来累得稍微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
“噠、噠、噠。”
李峰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滑鼠光標在剪辑软体上疯狂跳动。
在此刻,他正在缝合一个关於“贫穷与幻想”的视频。
程铭端著两杯牛奶过来,將其中一杯放在李峰手边,目光投向屏幕。
画面里,灰头土脸的王硕正对著镜头嘶吼,那张脸因为用力过猛而扭曲。
那种张力,隔著屏幕都能闻到一股汗餿味,感受到绝望感。
“还別说胖子有时候真挺让人刮目相看的.....!”
程铭喝了一口牛奶,眼神在屏幕上停留良久。
“確实,这货简直就是天生的演员...!”
李峰头也没回,手指依旧在快捷键上飞舞,声音沙哑:
“只要给他一个舞台,他就能发光,刚才剪到他扛水泥差点晕倒那段,我都以为这货真要交代在那儿了....。”
程铭轻笑一声,没接话,只是靠在桌沿上,看著进度条一点点推进。
“不过……”
李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过电竞椅,眉头微皱:
“老程,这歌词是不是有点太……丧了?前面铺垫得那么苦,后面又是上吊又是发疯的,会不会审核不过....?”
“丧吗...?”
程铭放下水杯,看向李峰幽幽道:
“在这个大家都喊著『正能量』,却私下里焦虑得还要靠褪黑素才能睡著觉的时代,承认痛苦,本身就是一种治癒....。”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那个满脸泥污的王硕。
“我们拍的不是丧,是现实的镜像,那些坐在写字楼里喝咖啡的白领,和工地上的老刘,本质上都在扛水泥,只不过一种是有形的,一种是无形的,再说了.....”
“我们这是『抽象艺术』,主打一个娱乐效果,只要够荒诞,审核那边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咱们现在可是平台的座上宾....!”
........
李峰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程铭了。
明明大学四年,这哥们除了那张脸能打,也就是个混日子的主。
可自从那次“逆袭”开始,尤其是快毕业这段时间,像突然开窍了一般!
看问题的角度,做事的手段,甚至对人性的拿捏,都越发老辣。
这种感觉,既让他感到陌生,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稳。
仿佛只要跟著这货,哪怕前面是悬崖,也能架起一座桥来。
程铭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琢磨了,把最后的高潮部分渲染一下,我要看看效果.....!”
“好嘞。”
李峰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屏幕,眼神重新变得犀利。
“渲染完成,预览模式开启。”
屏幕一闪。
画面从粗糲的现实瞬间切换。
色调从灰暗的冷色,瞬间变成了高饱和度的金黄色,甚至带著一种廉价的、塑料质感的辉煌。
屏幕上,王硕正对著镜头,唱出那句最后的高音——
“做梦时间到,我们一起来睡觉.....!”
画面定格一秒,隨后疯狂闪回。
只见王硕身上那件破背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合身的、甚至有些紧绷的黑色西装。
脖子上掛著一条手指粗的大金炼子,手腕上戴著三块不知真假的劳力士,在阳光下闪瞎人眼。
他站在一辆红色的suv前,那车漆红得艷俗,却又是无数底层男人梦寐以求的座驾。
而在他身旁,赵羽枫客串的“香车美人”登场了。
她穿著一身红色的亮片裙,大波浪捲髮披散在肩头,手里拿著一把钞票扇子,那爆炸的身材,眼神嫵媚又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这种极致的艷俗,对比那片废墟般的工地,形成了一种核爆般的视觉衝击。
“仁慈的父,我已踏入拥有財富的国度...!”
王硕双手合十,对著天空,表情虔诚得像个信徒,嘴里却吐出了最荒诞的歌词。
.....
镜头拉远。
王硕一边撒著那一沓沓道具钞票,一边在gg商的红色suv引擎盖上扭动著肥硕的身体。
赵羽枫则在一旁配合著做出一副“拜金女”的夸张表情,但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里,却藏著对这荒诞一幕的戏謔。
歌词极尽奢靡,画面极尽浮夸。
但这纸醉金迷的反差,每一帧都透著一股子绝望的味道。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临终前的幻想。
是那个扛水泥扛到热射病的男人,在意识模糊前,大脑皮层给他编织的最后一个美梦。
是迴光返照。
画面突然卡顿。
开始插入gg代言。
王硕手里突然多了一瓶小有名气的饮料,对著镜头,露出贴膜的两颗大金牙唱道:
“提神醒脑,某某饮料仁慈的父说好...!”
......
这gg植入无缝衔接,却又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种沉重的悲剧感,將“抽象”二字贯彻到底。
紧接著,画面瞬间黑屏。
音乐骤停。
只有一阵风吹过废墟的呼啸声。
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白字,字体並不华丽,甚至是那种最普通的宋体:
【致敬每一个为生活负重前行的工友。】
这一刻,抽象与现实,搞笑与沉重,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然后塞给你一颗糖。
糖是甜的,脸是疼的,心里是酸的。
李峰按下保存键,长舒了一口气。
进度条走到尽头,文件生成完毕。
“牛逼……”
李峰摘下耳机,喃喃自语。
这哪里是恶搞?这分明就是披著恶搞外衣的现实主义大片!
“对了。”
程铭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李峰,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慵懒。
“明天还有场戏,你还顶不顶得住.....?”
李峰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没问题,只要是拍摄方面的事你就放心好了。”
自己就临时拍了两场戏,老程这边就没少亏待自己。
那种被信任、被重用的感觉,比钱更让他上头。
“行,那你抓紧把视频先导出来,等明天这场戏收尾了再说,还是老刘那边,不过这次咱们不扛水泥了。”
“不扛水泥,那拍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