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楚临听得清楚,这桌上的其他人自然也听见了。
谢凛羽这京城小霸王的名號可不是白来的。
祖父是开国元勛,功勋赫赫。父亲捐躯沙场,忠魂护国门。太后是他嫡亲的表姑祖母,自小对他疼宠入骨。楚宣帝更是看著他长大,素来纵容。就连眼高於顶的昭华公主,对他也是偏爱有加。
这般煊赫家世,没长成那横行霸道、惹是生非的紈絝子弟,只是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已经是全靠从小到大谢老爷子手里的棍子发力了。
故而,谢凛羽才不管那桌坐著的是什么祁王羿王,丞相將军,在他眼里,全是覬覦他心上人的情敌。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既然都凑在一处,哪有不趁机挑衅的道理?
当然,太子是无辜的。
可谁让太子正好偏他们坐一块了,那就也一併归入老男人阵营算了。
谢凛羽此刻心情激动,满怀期待。
原本这场围猎,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听闻皇上也宣了云綺同行,他从前几日便开始巴巴地准备。
今日更是天不亮就醒了,半点往日的赖床都无,又是沐浴,又是往身上抹了那罐西域进贡的冷香凝露。
末了换上新制的红衣劲装,再用一根同色的红绸髮带將墨发高束,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愈发鲜活明亮。
此刻少年立在桌畔,微微扬著下巴,目光扫向这桌眾人时,带著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锐气。在满藏或沉稳或威严的身影里,无比俊朗惹眼。
谢凛羽的话落进祈灼、裴羡他们耳中,也没人会真与他计较什么。
更何况对霍驍裴羡他们来说,也不是第一次这般被谢凛羽挑衅说是老男人了,都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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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原本席间是低气压沉沉笼罩,可谢凛羽口中一说出云綺的名字,眾人神色霎时都动了动,或明或暗,藏著各自的心思。
这场围猎本是寻常,可因她会来,便多了不一样的意味。
所有人心底都揣著期待,也人人都在等,等著那道他们心心念念的身影出现。
围猎之人几乎到齐,营地外车马喧囂人声鼎沸,没人特意留意哪个角落。霍驍最先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停下。
其他人注意到了霍驍的视线,也都不约而同朝那个方向望去。
车夫勒住韁绳停稳马车,率先下车的是永安侯府嫡次子云肆野。
紧接著,车帘被人从里掀开,踏下来的竟是侯府那个真实身份为江南首富外孙的庶子云烬尘。
今日在场的这些人,霍驍、楚翊和谢凛羽,都是曾正面和云烬尘对上过的,都知道云烬尘对云綺是什么心思,也知道云綺对这个毫无血缘的庶弟是有几分偏爱的。
而祈灼和裴羡虽然没有正面撞上过云烬尘,但云綺和云烬尘一起搬出侯府,那宅院也是云烬尘一力修建,两个人都是绝顶聪明,稍一思忖,也猜到云綺和他是怎样的关係。
因此今日云綺来,也带著她这个弟弟来,也很正常。
然而,谁也没料到,最后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竟是抱著一个人。
少女被他用披风严严实实裹在怀里,像是揣著块一碰就碎的娇娇珍宝。
许是睡得正酣被骤然叫醒,她蹙著小巧的眉头,將莹白的小脸埋进男人温热的胸膛,不肯抬眸,更不肯下地。
而抱著她的那个男人,素来光风霽月、温润端方,此刻却半点不耐烦也无。
他就那般静立在马车旁,微微俯首,薄唇凑近少女耳畔,似在沉声软语地哄著。风掠过他墨色的发梢,掀起几缕髮丝。
男人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少女柔软的发顶,动作轻得像一阵风,让人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无意拂过,还是刻意触碰。
这个男人是谁,在场之人自然个个认得。
正是那位同样深得楚宣帝倚重信赖的,永安侯府嫡长子,云砚洲。
也是云綺的兄长。
但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云砚洲,更清楚云砚洲是何许人物。
没有云砚洲,便没有永安侯府如今的屹立体面与帝王恩宠。这个男人,远比他表面那近乎完美的温润端方,要深不可测得多。
更遑论,世人皆知他是个极为守礼的君子。楚宣帝曾多次当著满朝文武夸讚,云卿持身端正,乃是世家子弟的表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抱著他这位並无血缘的妹妹下马车,姿態还这般贴近。
祈灼和裴羡的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深意,隱约猜到了什么。
霍驍紧紧盯著那道抱著少女的身影,一时竟怔住了,脑海中陡然一响,像是骤然想通了某件被忽略的关键事。
那日他陪云綺去庙会,送她回府时,曾与云砚洲撞个正著。
第一眼对视,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暗藏的敌意。只是那敌意藏得极好,彼时他只当,云綺是云砚洲一手教养长大的妹妹,自己作为休弃她的前夫,惹来对方的不喜,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面对自己所爱之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此刻哪怕隔著距离,云砚洲望著怀中人的侧脸与流露的神色,那眉宇间温柔繾綣,绝对不止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
楚临倒是半点异样都没瞧出来,顺著眾人的目光望过去,还咋舌道:“没想到云綺如今和她大哥的感情,竟比从前还要好,这宠得,也实在是过头了些。”
话音刚落,他瞥见楚翊的手正死死攥著茶杯,指节都泛了白,不由得疑惑问道:“四弟,你这是怎么了?这茶杯你这么握著不烫吗?”
楚翊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缓缓收回视线,垂眸望著杯中还冒著热气的茶水,眼底一片晦暗。
他终於知道,那日她口中那句“或许还有一个”,指的是谁了。
原来,是她的大哥。
而瞧著眼前这般光景,显然已经不是“或许”,而是“已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