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穀雨时节,处处阴雨连绵。
夜半时分,雾气如纱,笼罩著地表,叫人如雾里看花,不得真切。忽然,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一支喜庆的迎亲队伍正咚咚鏘鏘的走了过来。
只见那朱漆描金的牌匾高擎,上书“囍”字,前方有一胖夫人跨坐在一头枣红大马上。
三四童子,四对红白灯笼引路,八九轿夫,八抬大轿通体絳红。却见轿夫个个膀大腰圆,引路童子个个瘦骨嶙峋。
“这位大娘,可是去送嫁?”,一道身影从雾色中撞了出来。
只见一略施粉黛,俊俏妖艷的青年道士骑著一匹駑马缓缓走了出来。他面色苍白,似阳气不足,显得弱不禁风,著一身素白道袍,腰间悬著一个葫芦掛饰。
那胖妇人眼前一亮,肥硕的身躯有些僵硬,掩嘴笑道:“小郎君,今儿个是咱闺女出嫁的大喜日子。你倒是好福气,可要来吃席,沾一沾喜气?”
范烛作揖回道:“正有此意,即是良姻美缘,某家也想討一杯酒吃。”
他双腿嫻熟的夹了夹马儿,料想是御术了得。这老马也有几分灵性,见他示意便眨巴著眼,默默走到了轿子后,亦步亦趋。
且看这轿上流苏半掩,透过窗口隱约可见,有一女子著凤冠霞巾,青红色的鸳鸯绸缎盖头看不清面容。
“阿娘,是有客前来吗?”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
“哎呀,阿玉,是位小道士,俊俏的看著倒像个小姑娘咧。你且安心,马上就到了夫家咯。到时候可就是万贯家財入我怀!”,胖妇人李娥偏头到窗边,低声笑说道。
那阿玉也不作甚么反应,艰涩地笑了几声便不言不语。
范烛似乎瞌睡了,低垂著眼帘。队伍里更无人交谈,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阵阵锣鼓声。
深夜天黑,不多时,踏著明亮的月光,行走在山坳里。兜兜转转的走过几处田野,趟过几条烂泥路。
眼前是一灯火通明的小山坡,其上有一朱红阁楼倚靠著山体,下面自上而下沿著坡,摆著八大桌。
架起火堆,一头烤乳猪正滋滋冒油,悬掛在上面。其间人影绰绰,喧声四起,將这原本寂静的深夜山野搅乱。
有推杯换盏,有耍拳行酒令的声音传来,仿佛身处闹市酒肆。
暖融融的火光,热闹的人气儿似乎驱散了深夜的淒冷寒气。
范烛將老马栓在山坡下一棵枯树下,且隨著阿玉一行人,缓步向前。轿子咿呀咿呀的,慢慢爬坡。
“阿玉夫人到!”,隨著一声唱喏,场內桌上霎时间变得安静。锣鼓声由远到近,到了山坡下。
只见一人盘坐案首,其身穿黄色长袍,腰缠白玉带。拿著一个人头大的瓜果生啃猛啖,红色的汁液点滴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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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案桌上,有一人长的红漆黄木托盘,上有拳头大的红苹果一颗,黑葡萄一对,金梨一对,青瓜一颗,黄桃一颗,端的是美味诱人。乍一靠近,芬芳馥郁的味道便直直的冲入口鼻。
见到轿子,他连忙用袖子擦拭了嘴巴,起身说道:“娘子已至,尔等还不快快迎接?”
说罢,三个黑衣小廝就从人群里窜出来,一路跑到山坡下轿子旁,將三大箱彩礼抬出。打开一看,耀眼的金光直射斗牛,正是黄橙橙的金子!
那些轿夫,小廝放下轿子后都一气的窜进人群,在桌旁站定,眼巴巴的望著席面。
那胖夫人李娥扯著嗓子,拉著轿厢的珠帘说道:“阿玉,到了夫家地头可要好好听贤婿的话哈,可不比从前咯!”
范烛跟著他们缓步走上山坡,一股汗臭味,腥骚味,夹著酒气,柴火气,一併钻入鼻子。他想到了前世深夜酒吧的淫乱氛围。
再復行片刻,那股芬芳馥郁的果香便让人神清气爽,如若炎炎夏日痛喝冰饮。
他直勾勾的盯了一会,环顾四周,桌上席面却只是酒水几许,猪肉几块。
定睛一看,正北案首上那人是一黑壮汉子,身穿黄色长袍,腰环黑石素玉带,脚踏金丝白牛靴。身高八尺,一字赤黄眉,眼射寒星,黄黑阔面,有一张厚唇大口。
旁边的轿夫,小廝都弯腰口呼山君威武,恭喜山君。范烛也识相地跟著他们站到边上。
那山君快步走下到了轿子旁边,眼热的看著里面的粉佳人。
“夫人,快些出来,咱这就拜堂成亲哉!”,他扶著轿子,隨手將两箱金子撇开。双眼流转,看向了边上的俊俏道士,却有淫光流转。
只见珠帘捲动,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来,一具雪白胴体便显露了出来,头盖红布,穿著一身喜庆红衣。但可以看出阿玉夫人是位豆蔻年华的白净女子,腰似柳枝,楚楚可怜。
李娥笑了道:“贤婿倒是心急,那便隨你吧。”阿玉夫人乾涩的回了一句,“夫君,咱就去拜堂罢。”
山君大喜,连忙拉过娘子,二人走到供桌下面,穿戴片刻,面对端坐在前的李娥,行三拜大礼。在场的人都欢声雀跃,夹杂著响起的铜锣声。
范烛早就趁机坐在下方右手二桌的蒲团上,左边是一腮帮子正嚼著鸡头的黄脸汉子,右边是一吐著舌头叫好的眯眼老头。
篝火映照著几道长长的影子在狂舞,似乎惊嚇到了远处树上的乌鸦,吱嘎两声飞了起来。八大桌上更是摆上了红烛,在夜色中闪耀著白色的焰火。
此时范烛正观看著拜堂大礼,笑著鼓掌。待到二人礼毕,喝了交杯酒,山君一把扯下胸前的大红花。咧嘴对著台下说:“小子们且先喝著,贺礼还不快快送上?”
“山君忙著去入洞房哩”,旁边那黄脸汉子淫笑著说道。左右几人都弯腰送上金银財宝等物事,堆砌在阁楼下,大红灯笼照映的辉光四射。
叫那胖妇人看得眼直了,太师椅上的肥硕身躯蠕动起来。脸上笑得花枝乱颤,心里愈加满意这个便宜女婿。
范烛想了想,无论前世今生,结婚吃席总是得隨份子的。於是,他站起身来,拱手作揖道:“山君明鑑,今日良辰美景,在下也有贺礼相送。”
他手上一轮明月升起,似乎是天上明月倒垂下来。片刻不过,这明月向四周射出无数道刺眼的月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枚美轮美奐的铜镜。
咩咩,哼哧,汪汪汪,一阵羊鸣猪叫狗吠传来。这月光照射下,这婚礼上的眾位“宾客”都漏了跟脚。
伴隨著碗碎盘裂的声响,原本欢快的氛围突得冷了下来。一个硕大牛头上掛著酒壶,混浊漆黑的瞳仁正直愣愣的望著范烛。
右边席面上有一只黄鼠狼撒腿乱飞。后面一排的轿夫却是几条肥头大耳得黄黑大狗躺在地上,嘴上咬著几根血淋淋的腿骨,牙齿里掛著几缕肉丝。
轿子旁边的几箱金子变成了白灰的石头块。
几只乌鸦飞上天,一只大喊“造反啦,造反啦!”,另一只喊著“有刺客,有刺客!”。
范烛轻蔑一笑,抬头望去,八大桌席面上儘是些血糊骨白的物事,不似先前的糕点,白灼猪,却是甚么血淋淋的两脚羊腿,羊血作酒,羊颅作杯。
那先前山君啃得十分香甜得是一个两脚羊头,只剩下些许烂肉掛在上面,猩红中透著森森白骨。
而那些散发香气的水果也儘是些心肝脾肺肾,五臟俱全。
那李娥尖叫起来,双腿直打摆子,捂著嘴巴差点背过气去。只不过阿玉夫人盖著红布,似乎並不知晓发生了甚么,仍然直愣愣的站著。
那山君嘴角气地直抽抽,闷声说道:“小道士,你这是作的甚么贺礼?”
范烛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披毛畜生,也敢在我黑风山旁开人肉宴。莫不是想早早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