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
    赵燕没有像一些训练家那样兴奋地立刻拋出精灵球。
    她先是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迅速从包里拿出一副洗得发白的工作手套戴上，又取出湿巾和一瓶伤药。
    她先走到熊宝宝身边，小心翼翼地用湿巾擦掉它身上残留的麻痹粉，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个婴儿。
    然后，她对著熊宝宝身上的伤痕喷上伤药，看著那些伤痕逐渐癒合，轻声说：“抱歉啦，熊宝宝，很快就不疼了哦。”
    处理完熊宝宝，她又立刻来到蘑蘑菇身边，同样仔细地擦掉身上沾上的少量麻痹粉，然后为它治疗抓伤。
    她一边喷伤药，一边还像哄孩子一样轻声安慰：“谢谢你，蘑蘑菇，痛痛飞走，马上就不痛了哦。”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帆布包的侧袋里，掏出自己剩下的能量方块，品质很普通，但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好心意。
    “给，辛苦了。”她將大半份递给蘑蘑菇，小半份放在熊宝宝面前。
    熊宝宝倒是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的那份，又眼巴巴地看著蘑蘑菇。
    蘑蘑菇犹豫了一下，分了一半给它。
    熊宝宝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爪子，看向赵燕空空如也的手，显然没吃饱。
    赵燕看著它，苦笑著摊开手，笑容里带著歉意和一丝窘迫。
    “对不起啊，熊宝宝……我，我只有这些了。”
    “下次……下次如果我还有机会来，一定多带一些好吃的给你。”
    她收拾好垃圾，对两只宝可梦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愿意和我对战，给了我这么宝贵的经验。”
    “我要走啦，熊宝宝，祝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遇到很好的训练家。蘑蘑菇，也谢谢你，再见。”
    说完，她转过身，准备按照原路返回。
    脚步依然平稳，但背影在林道看来，却莫名透著一丝单薄和落寞。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静静观察她的蘑蘑菇，忽然跳前几步，用小伞盖轻轻拉了拉赵燕的裤脚。
    待赵燕疑惑地低头看向它时，蘑蘑菇伸出“手”，先指了指旁边正在舔爪子回味、一脸憨態的熊宝宝，然后看向赵燕，发出带著明显疑问腔调的叫声：“咕呜？咕咕呜？”
    赵燕愣了愣，理解了一下，试探著问：“你是问我……为什么打败了熊宝宝，却不尝试收服它？”
    蘑蘑菇用力点头。
    赵燕看著熊宝宝，非常坦诚地回答，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林间却异常清晰：“熊宝宝很强，也很可爱。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和认真，“它的食量看起来也不小。能量方块对它来说，可能只是零食。”
    “我现在……没什么钱。”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没有迴避。
    “可能没办法提供让它满意、让它能健康成长的食物和培养资源。”
    “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它跟著我挨饿，或者发育不好，那就太不负责任了。”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过去的某个影子诉说。
    “我不想……成为那样不负责任的人。那样……不好。”
    蘑蘑菇眨了眨圆圆的眼睛，似乎听懂了。
    它又指了指自己，继续发出疑问的叫声：“咕呜咕？咕嚕嚕？”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呢？你看不上我吗？
    赵燕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乾净：“蘑蘑菇你误会了。你这么厉害，懂得配合我对战，又这么热心善良……”
    “一定是园区里哪位工作人员或者研究员的宝可梦吧？是特意来帮我，考验我的对吗？真的非常谢谢你刚才的帮助。”
    她完全没往野生宝可梦主动选择她这方面想。
    在她有限的认知和想像里，如此聪明、配合度高的宝可梦，应该是有主的。
    “它可不是谁的宝可梦。”
    一个温和而带著笑意的男声，从旁边的树丛后传来。
    “它是完全靠自己努力，还有这群热心朋友的帮助，”林道说著，带著安全员小王从树后走出，同时对著周围提高了一点声音。
    “都別藏啦，出来吧。”
    隨著他的话音和招呼，树丛里、石头后，呼啦啦钻出了好些宝可梦——除了早就按捺不住好奇的皮卡丘（它一下子跳到林道肩头）、亦步亦趋跟著的卡蒂狗，还有之前就在附近玩耍的宝贝龙和小袋兽。
    更让赵燕吃惊的是，周围还出现了几只派拉斯、走路草，甚至天上有两只比比鸟从空中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而那只刚刚被“打败”的熊宝宝，则一溜烟跑到了一只从更大树丛后走出的、体型壮硕的圈圈熊身边，亲昵地蹭了蹭，然后回头对著赵燕和蘑蘑菇做了个鬼脸。
    它们都好奇地围拢过来，打量著赵燕，尤其是皮卡丘，凑到蘑蘑菇身边，“皮卡皮卡”地急切交流著，似乎在做最后的“参谋”。
    被这么多人和宝可梦，尤其是被那张只在新闻和宣传片里见过的偶像林道注视著，赵燕的脸一下子红了，刚才指挥对战时的沉稳干练瞬间消失，变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我……我……林、林先生……”她囁嚅著，声音细若蚊蚋，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巨大的惊喜、窘迫、难以置信和莫名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林道看著她这反差巨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我看你刚才和宝可梦交流、指挥对战的时候，挺大方冷静的嘛，怎么现在这么害羞了？”
    赵燕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
    这时，和皮卡丘它们“商议”完毕的蘑蘑菇，再次拉了拉赵燕的裤脚。
    待赵燕低头看向它时，蘑蘑菇仰著小脸，眼神明亮而坚定，对著她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叫声，然后又转向林道，叫了几声。
    林道听懂了。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转向依旧不知所措的赵燕，用清晰而郑重的语气，为她“翻译”。
    “蘑蘑菇说，它愿意跟你走。它相信，你能带著它一起变强，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不是因为它觉得你现在有多强大，而是它看到了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责任、真诚，以及无论面对谁都保持尊重的初心。它问你，是否愿意成为它的训练家？”
    这句话，仿佛一道温暖而强有力的阳光，骤然穿透了赵燕心中所有的紧张、不安、自卑和迷茫。
    长久以来独自支撑的艰辛，对未来的惶恐，对陪伴的渴望，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轻易示人的脆弱，在这一刻，似乎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停靠的港湾，一个可以共同前行的理由。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眼神无比坚定的蘑蘑菇，又看了看周围带著善意笑容的林道、安全员小王，还有那些静静注视著她的、形態各异的宝可梦们……
    积蓄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赵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划过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著。
    她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抱抱蘑蘑菇，又怕唐突。
    而蘑蘑菇主动向前一步，用小伞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下一秒，赵燕紧紧抱住了蘑蘑菇，將脸埋进它带著清新草木气息的小小身体里，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蘑蘑菇……呜……谢谢……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我发誓……我一定会拼命打工赚钱……一定会好好培养你……不让你后悔……我发誓……”
    她的承诺，稚嫩，朴素，却重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