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道士下山 作者:佚名
第十章 吃丧,是一种习俗
夜色渐浓,乡村的夜晚不像城里那般灯火通明,除了主家院子里特意支起的两盏大灯和灵棚里摇曳的长明烛火,四下便只有零星几点窗户透出的光。
主家特意收拾出两间相邻的厢房,安排程墨和夏禾住下,房间里陈设简单,但被褥乾净,还带著阳光的气息。
程墨记得,上辈子看帖子,有人说这种气息实际上是蟎虫被晒乾了的味儿,就很煞风景。
夏禾道了声谢,把自己那间屋的门一关,蹬掉鞋子就扑到了床上。
柔软的棉被將她包裹,她舒服地喟嘆一声,抱著被子滚了两圈。
屋子里静悄悄的,远处几声犬吠,近处院子里人们压低的交谈,还有麻將牌清脆的碰撞声。
夏禾睡不著,乾脆坐起身,抱著膝盖发了会儿呆。
小道士在隔壁干嘛呢?打坐?睡觉?还是也在发呆?
这么一想,心里就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
夏禾跳下床,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隔壁,没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隔壁门前,抬手敲了敲。
“小道士?程墨?”
屋里一片寂静。
睡著了?夏禾眨眨眼,试著推了推门——门没閂,“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连动过的痕跡都没有。
“咦?”夏禾纳闷了,“人呢?这大半夜的,人生地不熟,他总不可能把我一个人扔这儿跑了吧?”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转身就往外走。
院子里比屋里热闹多了,两盏白炽大灯掛在屋檐下,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三张麻將桌已经支开,围坐著十来个男男女女,正“噼里啪啦”打著麻將,时不时传来几声低笑或懊恼的嘆息。
不远处的灵棚里,灯火幽幽,映出几道坐著的身影,王老道也在其中,过一阵子便响起他悠扬的念经声,与院子里的麻將声交织。
夏禾的目光快速梭巡,掠过一张张陌生又带著些淳朴笑意的面孔,好一阵,才在靠边的一张麻將桌旁,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的程墨,早已脱下了那身半旧道袍,换上了师父给准备的那套深灰色休閒运动装。
他身形頎长,穿著现代装束,混在人群中,与周围那些穿著朴素的村民相比,竟也毫不突兀,只是多了几分清爽乾净的学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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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刚才一眼没认出来。
夏禾鬆了口气,有一点小小的不满——这傢伙,换衣服也不说一声!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下程墨的肩膀:“小道士,你怎么不穿道袍了?”
程墨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一位大爷皱著眉头琢磨该打哪张牌,头也不回地说:“穿道袍要进去陪法师念经,我还是当个普通人的好。”
夏禾:“……”好吧,这个理由很强大。
她凑近一点,看著桌上花花绿绿的麻將牌:“你要打麻將?”
程墨摇头,目光依旧没离开牌桌:“打麻將没意思,看別人打麻將才有趣。”
夏禾无语,觉得跟这傢伙待久了,自己的吐槽功力都见长。
她伸手扯住程墨的胳膊,往屋里拉:“你不打就陪我说话,別在这儿当木头桩子。”
程墨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忙道:“哎哎,姑娘请自重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旁边几张麻將桌的人听到。
几个大叔大妈闻声看过来,目光在两人那年轻好看的脸上转了转,都露出带著点曖昧的笑容。
“哈哈,小年轻就是体力好啊!”一个大叔打出一张牌,调侃道。
夏禾脸不红心不跳,伸手拍了程墨后背一下,嗔道:“你瞎说什么呢!”然后大大方方地回头冲人群一笑,声音清脆:“还是大叔大妈你们体力好,这是准备通宵了?”
“守夜嘛,热闹点好!”一个大妈笑呵呵地接话,“你们小年轻要是困了,就早点去歇著。”
眾人善意地鬨笑一阵,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牌桌上。
夏禾得意地衝程墨扬了扬下巴,拉著他进了屋。
屋里比院子里安静许多,只有一盏小灯亮著。
夏禾把程墨按到桌旁的椅子上,自己则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抽屉里摸出了电视遥控板。
“嘿,还真有。”她笑嘻嘻地打开那台crt电视。
屏幕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正在播放一个地方台的午夜剧场。
夏禾拿著遥控器,一下一下地切换著频道,目光在跳动的画面上扫过,嘴里也没閒著:“你们这边吃席也都是这样的吗?”
程墨看她折腾电视,隨口问道:“你是指什么?席面还是人?”
“嗯……”夏禾停下换台的动作,想了想。
“就是,那边死了人,主人家应该挺伤心吧,可大家吃饭的时候好像並不是很难受,还有晚上灵堂里守夜,这边打麻將,嘻嘻哈哈,这样……真的好吗?”
程墨靠在椅背上,看向院子:“老人家死的时候八十七了,无病无灾,算是喜丧吧。按这边的说法,是被老神仙接走了,算不上太悲伤的事。”
夏禾“哦”了一声,但还是有些纠结:“可是就算说是喜丧,这气氛也太……太热闹了点吧?”她找不到更合適的词来形容。
程墨却明白她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禾,这个外表明媚张扬、內心其实还有著些许少女迷惘的女孩。
“这种事,怎么说呢,”程墨语气平缓,“即便不是八十七,哪怕老人家六十多就走了,很多地方也还是这么办,最初,可能源於贫穷和落后,资源短缺。”
他顿了顿:“你想啊,一个村子,一年到头可能都吃不上几顿像样的饭菜。一旦村里有人去世,反倒成了全村一起打牙祭的日子。一家死人,百家来帮,一家做饭,百家来凑。”
“这家送来黄豆磨豆腐,那家送来醃好的酸菜,还有自家种的黄瓜、南瓜、四季豆……总之,屋里但凡有了白事,乡亲们不仅连夜帮忙收拾遗体、洗澡换衣入棺,更会背上家里的瓜果蔬菜,帮衬著张罗席面。”
“那时候啊,可能也就第一夜守灵,寂静悲伤一些,从第二天开始,便渐渐热闹起来,如此两三天,大家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送亡者上山。”
“用这种最饱满的情绪,帮著主家分担了那份沉重的悲伤与失去亲人后的恐慌,也用这一场场大吃大喝,暂时填补了这个家庭突然失去一名成员的空白。”
“时间久了,一代代传下来,就成了这么个习俗。”
夏禾静静地听著,手里的遥控器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电视屏幕上无声地播放著某个gg。她眼睛望著虚空,似乎在想像程墨描述的那个画面……
“小道士,你懂得真多。”她面色依旧复杂。
程墨知道夏禾並非完全释怀,这种事情,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和认同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没关係,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本就有不同的看法和感受。
正是这世间种种际遇、种种看法的集合,才最终塑造了一个人的性情,或者说,世界观。
他笑了笑:“挺晚了,你不睡觉吗?”
夏禾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狡黠一笑:“我睡不著。除非……你在我门口守著,我才能睡著!”
程墨一脑门黑线,嘴角抽了抽:“……我守著?那你就在这儿睡吧,我看著。”
他纯粹是顺口一说,谁知夏禾立刻点头,眉眼弯弯:“好呀好呀!那我睡了,你不能走哦!”
说著,她竟闭上眼就往长椅侧边一倒,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程墨:“???”
山间的深夜,凉意悄无声息渗透进来。
程墨无奈地嘆了口气,从屋里抱出薄被给夏禾盖上,看著她眉眼舒展,嘴角似微微弯起。
就这么……守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