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0。
药物浓度在程世安血液中快速上升。
超出治疗剂量的药物分子在中枢神经系统內大量积聚,產生强烈的抑制性效应。
受此影响,程世安的呼吸开始变慢。
从每分钟16次,降至12次,然后10次。
胸廓起伏的幅度也在减小。
……
23:42。
医院的心臟监护仪的屏幕上,波形已经乱成一团。
电磁干扰太强,系统彻底无法识別有效信號。
而此时程世安的真实心率,已经从入睡时的84次/分,降至58次/分,並继续下降。
呼吸频率降至每分钟7次。
血氧饱和度开始降低,从97%缓慢跌至92%。
生命维持系统已濒临失守,但所有依赖电子信號进行监控的医疗设备,
都因那台“多频段生物场监测仪”失控发射的强电磁波而陷入了集体“失语”。
没有警报,没有闪烁的红灯,只有一片掩盖了生命流逝的寂静。
……
23:45。
程世安做了一个梦。
梦很破碎,没有具体画面,只有感觉——下坠的感觉。
仿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不断加速,风声在耳边呼啸。
然后坠落停止了。
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四周空旷,看不到边界。
脚下不是地面,而是一种柔软有弹性的东西,像凝固的雾。
前方有个人影。
走近了,是个女孩。
十六七岁的年纪,穿著校服,扎著马尾辫。
她很瘦,脸色苍白,手腕上有一圈暗色的痕跡。
程世安不认识她,但又觉得熟悉。
女孩看著他,不说话。
程世安想开口问你是谁,但发不出声音。
女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又指了指程世安的胸口。
程世安低头,看到自己病號服的胸口位置,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湿跡,正在慢慢扩大。
他惊恐地后退,但脚下柔软的“地面”突然变得粘稠,像沼泽一样吸住他的脚。
女孩继续走近。
程世安想喊,想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看著女孩的手伸过来,触碰到他胸口的湿跡。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接触点炸开,瞬间蔓延全身。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女孩的声音,而是无数细碎声音的混合,像风吹过废墟,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像远处隱约的哭泣。
那些声音里重复著一个词,但他听不清。
他拼命想听清。
声音渐渐匯聚,变得清晰——
“……还……”
“……给我……”
“……还给我……”
程世安猛地睁开眼睛。
……
现实时间,23:47。
程世安从噩梦中惊醒,感觉心臟狂跳,浑身被冷汗湿透。
但身体的实际状態与感觉完全相反。
真实的心率只有46次/分,且节律不齐。
呼吸频率每分钟5次,浅而弱。
血氧饱和度88%,並持续下降。
他想深呼吸,但胸廓像被无形的手压住,每次吸气都只能吸入一点点空气。
窒息感越来越强。
他想抬手按呼叫铃,手臂却沉重无比,勉强抬起几厘米就无力地落下。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视野开始变暗,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像正在关闭的镜头光圈。
他看向那台生物场监测仪。
屏幕还在闪烁,绿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诡异。
此刻他终於明白了。
不是什么“能量场防护”。
那是个错误。
他犯了太多错误。
相信不该相信的人,用不该用的东西,做不该做的事。
三年前那个女孩。
苏小婉。
程世安想起来了,他的“生命序列”疗法的“专属供体”的名字。
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转眼就忘了。
现在那个名字回来了,带著那张苍白的脸,还有手腕上的针孔。
“我……错……”
他试图说出这三个字,但只吐出半个音节。
黑暗彻底吞没了视野。
……
23:50。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例行查房。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台生物场监测仪,屏幕还在闪,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一直討厌这台非医用设备,觉得它不可靠,但病人坚持使用,她也无权强行移除。
隨即,她的目光落到病床上。
程世安的姿势明显不对劲。
头颈不自然地歪向一侧,嘴唇微张,而胸口那片本该规律起伏的区域,此刻几乎静止。
她立刻转头看向床旁那台医院的正式监护仪。
屏幕亮著,却没有响起任何警报声。
她定睛看去,屏幕上一片混乱的条纹与不断跳动的错误提示,
而本应显示数据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区域,此刻完全空白,只有不断闪烁的“--”符號。
护士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衝到床前,俯身贴近程世安口鼻——感觉不到任何气息流动。
手指迅速压上他的颈侧——触不到丝毫搏动。
“抢救!03床需要抢救!”她转身衝出病房大喊,同时重重砸响了墙上的紧急呼叫按钮。
……
抢救在护士衝出病房呼救后的几十秒內就开始了。
夜间值班的急救团队本就处於待命状態,听到呼叫和警报立即携设备赶来。
但一切仍太晚了。
初步检查判断,程世安的心臟停跳至少已有两到三分钟。
大脑对缺氧极度敏感,通常两到三分钟的完全缺氧就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程世安的情况显然已超过这个临界点,即便心跳能够恢復,脑功能也几乎没有挽回的可能。
然而,医疗程序必须执行。
只要没有明確的“放弃抢救”医嘱,面对一位刚刚被发现心跳呼吸停止的患者,標准流程必须立刻启动。
於是,抢救按部就班地进行:
清理气道,气管插管连接呼吸机,建立静脉通道推注肾上腺素,持续的胸外按压。
除颤器就位,电极板贴敷,第一次电击。
程世安的身体在电流衝击下弹起又落下。
监护仪的屏幕依旧是一条毫无波动的直线。
调整参数,第二次电击。
再次调整,第三次电击。
抢救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期间,强心药物和反覆的电击曾短暂地让心臟恢復了几次微弱的收缩,但都无法维持有效循环,很快又归於静止。
00:25,在长时间復甦努力均告无效后,主治医生检查了瞳孔、脉搏和心电活动,最终宣布临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