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子人都看傻了,这……这人到底是道士还是武夫?
须知道家守静自篤、宽心致礼,不论做法还是驱邪,都讲究一个先礼后兵。
对待邪祟也是能赶则赶,倘若对方执迷不悟,才会选择痛下杀手。
而且就算是动手,也须讲究道家风仪。
毕竟大家出门在外,无论正一还是全真,都代表著道家的脸面。
岂有脱了衣服和鬼当街肉搏的道理?
实在是有辱斯文!
“住手!”
玄清子简直没眼看了,一声大吼,就要喝退道人,然后再用更瀟洒的姿势,击败这只女鬼。
沈元不觉会有人过来,被嚇的一哆嗦,手一松,那鬼已经像条蛇一样,悄然溜走了。
她被沈元揍了一通狠的,好悬没有用上木剑,不然早就嗝屁了。只是对方一双拳头覆著平安符的灵韵,落在鬼物头上,照样叫她十分难受,浑身阴气都四逸不少,魂体若隱若现,已经到了魂飞魄散的边缘。
此时得了空隙,她岂有不跑的道理?
见王端公还瘫软在一旁,女鬼眼睛一亮,就要往他身上扑去。
沈元哪会叫她得逞,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枚避阴符,就朝王端公身上一丟。
至大至刚的法力,在老头身上迅速生出一层无形屏障,女鬼撞了个结实,“啊”的一声惨叫,迅速往另一边掠了过去。
而就在符籙挡住女鬼的那一刻,玄清子的瞳孔也不由自主缩了一缩。
之前见沈元拎著女鬼暴打,还道对方是仗著阳气足、胆子大,不想身上竟藏著符籙,且还颇有灵应。
瞧他那毫不吝惜的模样,这样的符籙似乎还有很多……
这可是有法力的符籙啊!
他们玉皇宫都没有几张!
玄清子心中一震,不禁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道士莫非已经学会画灵符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
须知天下道门弟子虽眾,入道者却不过寥寥,在玄清子的记忆里,见识过有真法力的人物,便只有他们全真教的教主开玄真人,以及护法宗师道玄真人。
想他玄清子活了七十有四,黄土已经埋到脖子,都始终摸不到那一点灵光。对方年纪瞧著才多大,莫非就已经入道了?
现如今,玉皇宫的符籙、法器,都由玉京供应,据说便是那位道玄真人的手笔。
他用过几次,皆颇有灵应。
而这,亦是他玉皇宫敢直面邪祟的底气!
只是刚才一闪而逝的金光,以及女鬼半路被阻的痛嚎,似乎也印证了一点——道人的符籙,威力一点也不在他玉皇宫之下!
玄清子不禁收起了小视之心。
他更愿意相信对方是玉京哪位大佬的爱徒,游歷到了临泉镇,恰好遇见鬼物逞凶,这才仗义出手,准备將其制服。
只是这贴身肉搏的风格,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和哪位道门大佬有关。
正思忖间,那女鬼不知何时,竟溜到他的身前,似乎挑了一圈,才挑到他这么一颗软柿子。
“恶鬼敢尔!”
玄清子虎目一瞪,浑身气势盈涨,右手往腰间一扶,一枚铜镜就那么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可和王端公拿出来唬人的装备不同!
只见这枚铜镜通体发黑,上绘云纹,下刻八卦,镜面光可鑑人,透著莹莹毫光,通体却又古朴归真,隱含宝物自晦之意。
“请宝贝赐光!”
玄清子也不念咒,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立刻便有一道日光,衝破层层云障,化作一道光柱,被接引到了铜镜镜面之上。
铜镜瞬间光华大涨,一条巷子都似感觉亮了好几个度,更有无形灵韵源源不断,从中宣泄而出,铺天盖地一般,朝著女鬼当头压下。
“啊!!!”
女鬼被光华禁錮在了原地,发出一道悽厉的嚎叫,就听玄清子又是一声令下:“愣著干什么?还不速来將恶鬼诛杀!”
“是!”
后边赶来的弟子得令,举著一把刻满云篆的桃剑,就要將女鬼乱剑砍死。
沈元忙上前阻止道:“请等一下!”
那年轻道士明显没打算搭理对方,一剑狠狠劈下,还是沈元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对方肩膀,將之扯了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玄清子瞪大了眼睛,衝著沈元喝道,“难道还打算助紂为虐,相助此等鬼物吗?”
虽然对方很可能是某位大佬爱徒,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玄清子可是一点都不带虚的。
更何况他还是全真弟子,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正一派的道士,不过是政治正確罢了!
道人嘿嘿一笑:“道友不必给我扣帽子,贫道只是觉得这鬼来的蹊蹺,有些好奇,故而想要问问她,为何要擅闯此处灵堂?”
“你说是便是?”玄清子眼睛一眯,冷声道,“鬼物狡诈,如今好不容易被贫道降伏,焉知你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想要將她放走?”
沈元笑著摇头:“道友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你来之前,可是贫道在摁著这女鬼揍呢!我若要放跑她,根本就不会等到道友过来!”
玄清子眼角一抽,似乎想到刚才那一幕,正要说点什么,却听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沈……沈道长?”
几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年轻道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迎著眾人的目光,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半晌,才稽首一礼,怯怯道:“沈道长,没……没想到会在这么见到你!”
这道士正是那天玉皇宫外的知客道人。
换作几天前,他是不会对沈元这么客气的。
只是在见过道人骑著鬼脖子暴揍对方后,世界观都差一点崩塌。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人能这么生猛。
今天对方能揍鬼,明天他就敢打人!
自己上次貌似得罪了他,万一被记恨了怎么办?
以至於现在,他连和道人对视的勇气都没了。
沈元只笑眯眯还了一礼:“道友近来可好?”
“谢沈道长问候,贫道一切都好!”
玄清子眉头一皱,道:“兆玄,你认识这位道友?”
兆玄忙衝著玄清子行礼,解释道:“住持可还记得,数天之前,临泉山上一元观的观主,前来拜访之事?”
玄清子瞳孔一缩,骇然失声:“你是沈元?”
沈元笑道:“贫道自来临泉镇,日日听闻观主盛名,不由心生敬仰,然始终不得一见,不免有些遗憾。没想到初次见面,竟是在此时此地,想来这便是天意弄人!”
玄清子嘴角一抽,见鬼的天意弄人,自己之前都猜错了,这人哪里是什么大佬爱徒,分明是一只不受待见的丧家之犬!
只是他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还有那符籙……
难道,他之前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可他道考考了第一,一点也不像是要藏拙的样子啊!
想到这里,玄清子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心中暗哂:正一的那些老古董们,你们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吗?
“原来是沈道友,上次是玉皇宫失礼,待过段时日,贫道一定亲临一元观拜会!”玄清子的態度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
他这人底线一向灵活,更看不起全真、正一之间无谓的爭斗。
之前种种,不过是不想惹麻烦,现在知道自家身边来了一条过江猛龙,岂有不认真结交的道理?
“道友说笑了,玉皇宫执此地道门牛耳,该是贫道上门拜会才对。再说如今一元观殿宇倾颓,百废待兴,实在不方便接待外客!”
沈元一贯谦和,他可不会因为上次吃了闭门羹,就巴巴地想著上门打脸。
那是小孩子的做法,对自己不仅没有半分好处,甚至还平白给自己树敌!
江湖从来不只有打打杀杀,江湖也有人情世故。
再说句不好听的,玉皇宫本就是別人的地盘,自己贸然上门,见你是情分,不见才是本分,如果因为这件事就记恨別人,那道人的人品未免太次了一点!
玄清子也没客套,朗声一笑:“既如此,那贫道便恭候道友大驾。刚好贫道近日得了一方好茶,定要请道友好好品鑑一番。”
“道友客气!”
两人一番寒暄,先前的淡淡不快早已烟消云散,沈元趁机道:“不知道友可否先放开此鬼?贫道有些事要问他!”
玄清子面上一顿,为难道:“道友有所不知,此镜名曰『纯阳』,一旦施展,便可借先天阳气为己用。奈何贫道法力低微,宝物可放不可收,只有等此鬼烟消云散,宝镜才能收回神光。”
“哦?”沈元皱眉道,“若將女鬼从中拉出,不知可不可行?”
玄清子轻笑,傲然道:“道友说笑了,此镜乃我玉皇宫镇观之宝,所借之光,浩然博大,所生之气,灵韵非凡,乃先天诸炁之首。虽不伤凡俗,却也绝不可能使阴邪之物逃……逃……逃……”
他说著说著,眼睛瞪大,不由得结巴起来。
只见道人握著木剑,唰一下刺入光亮之中。镜中溢出来的无双灵韵一碰木剑,就像坚冰碰见烈火,瞬间融化破开,出现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远远看去,就像道人一挥木剑,將日光给生生斩开一般。
沈元亦是一喜,没想到自己隨手一试,居然真的有用,先前还以为自己的木剑只对妖鬼有作用,没想到连对付这些正道法宝,也是无往不利。
他朝著玄清子无声一笑,就像在说:不好意思,我的法宝在你之上!
接著,就见他手往里一伸,將那女鬼从通道中生生扯了出来。
玄清子被道人的笑容弄的身子一抖。
他可不觉得对方手中平平无奇的木剑有何神异,在他眼里,分明就是道人以无双法力,生生破开了镜光。
这是哪里来的猛人!
玄清子胡思乱想间,女鬼已经被沈元扯地摔在脚边。
可她本性阴毒,並不安分,一见自己脱困,立马伸出舌头,顺著道人脚踝往上绕了一圈。
道人穿著细葛布的裤子,女鬼冰凉、湿噠噠的舌头一缠上去,邪煞之气顺腿上游,他立刻就感到一股阴冷湿滑和自己皮肤紧紧相贴,旋即收紧缠绕……
“大胆!”
道人大喝一声,当头便给了女鬼一剑。
在她晕乎乎的当口,一把扯过舌头,又绕著女鬼脖子缠了一圈,呼呼又是两拳。
玄清子眼角一抽,又来了,又来了,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还伸舌头吗?”
女鬼呜呜摇了摇头,全没了一开始的囂张,瞧著可怜极了。
沈元又给了她一巴掌:“说一说,人家家里好端端地办丧事,你跑过来干嘛?”
“好香,好吃……”
女鬼嘴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词语,沈元闻声皱起眉头:“说什么好吃好香呢?”
女鬼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玄清子却似想到什么,迟疑片刻后,又摇头:“不对,不对,阴鬼如何能闯阳宅,这家的保家神是吃乾饭的吗?”
沈元转头看了玄清子一眼,问道:“道友可看出些什么?”
玄清子抿了抿唇,今日光看沈元大放神威了,无论如何,他也要把玉皇宫的面子捡起来。
想到这,他忽又摸出一块罗盘,左手铜镜对著庄家一照,叫道:“请宝贝赐光!”
唰的一声,一道比之先前更加柔和的光柱射向对方的庄家。
一时间,灵韵飞涨,光华氤氳。
玄清子又抬起罗盘,淡淡道:“请宝贝指路!”
只见罗盘中央一根毫针开始左右转动起来,毫无节奏,十分紊乱。
他眉头皱起,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吉宫晦暗,主客易位,难怪鬼物可以隨意出入,这家连家神都没了,是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明显要遭天谴啊!”
再一抬头,就见氤氳光华內,有淡淡黑气蒸腾而起,忽又咦了一声。
“不对,不对,竟然还有一层福缘护持,若非如此,只怕这家早成鬼窝了!”
沈元看他:“道友可有何说法?”
玄清子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户人家宅星不佑,若非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那就是藏了什么犯忌讳的东西,逼走了宅神。”
沈元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他掏出一枚官银,递到一旁嚇傻的陈翠儿面前,问道:“居士,不知你家中,可还有这样的银子?”
陈翠儿还没说话,玄清子却惊了,上前一把抢过,高声叫道:“孽事银!你……你怎么会有孽事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