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兄!牛兄!”
沈元扛著一大包东西,从临泉镇走到一元观时,天几乎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若非这具身体体力悠长,换了旁人,只恐早趴在半道了。
可即便这样,沈元亦是累的半死。故而才会在离道观不远的地方,呼唤起了羚牛。
观中此时黑黢黢的,既无灯火,也无人气。但沈元就是有一种感觉——羚牛正待在道观之中。
果不其然,就在沈元呼唤声落不久,一道悠长的怪鸣声自观中响起。
“汪!”
飘扬於幽谷之內,惊地鸟雀乱飞。
接著便是“咚咚咚”的沉闷踏地声。
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在沉沉暮色中,踽踽行来,甚至还带著点雀跃。
沈元心中欢喜,明明才出去一天,他居然莫名有点想这蠢牛了!
“汪!”
羚牛到了沈元身边,又高声嚎了一句。
大概是少与人相处,不知该如何表达情绪,叫完之后,便老老实实半趴在脚边。只偶尔耳朵动一动,驱赶著嗡嗡扰人的山蚊。
“哈哈,牛兄啊牛兄,我不在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偷偷做坏事?”
“汪!”
沈元忍不住擼了下羚牛毛绒绒的脑袋,將背后铁锅取下来,往它牛角上一掛,笑吟吟道:“不错,不错。鑑於你的表现,等会儿给你煮粥吃……”
“汪!”
羚牛的眼睛亮了亮,耳朵动的更快了。
沈元不无得意道:“道人我这回赚了点银子,买了两坛酱菜,听店家说是京城学来的方子,等会儿配粥吃,定然滋味无穷,到时匀你一些,可一定要好好尝尝!”
“汪!”羚牛叫的更大声了。
“啊,对了!”
沈元却似想到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一包菓子,取了一颗塞进嘴里。
虽然没有刚炸出来时的香,却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甜滋味。
羚牛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沈元轻笑道:“我知你是个吃货,这包菓子分你一半,亦是犒劳你守观之功!”
说罢,他像逗狗一样,捻了一颗菓子往天上一拋,以期对方能像小狗一样跳起来。
却不想羚牛一对黑亮的眼珠子,只一动不动地盯著菓子下落的轨跡,忽地脑袋往左一偏。
沈元还没看懂羚牛的意图,就见它牛嘴一张,那菓子就像是主动往它嘴里拋一样,稳稳落入牛口。
没有丝毫的累赘动作,完美的预判!
沈元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真心夸讚:“厉害啊,牛兄!难怪可以单枪匹牛据守枯观多年。”
真不知前天那一战,它给自己放了多少水!
沈元在心里微微有些感嘆。
“汪!”羚牛开心地嚎了一声。
菓子的油香又一次给了它不同於粥的味觉体验,禁不住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跟著道人果然没错,幸亏我那天死皮赖脸留下来了。
就是可惜菓子太小,三两口便吃光了,没有喝粥时来的畅快。
於是它只得扭过头,继续直勾勾盯著道人手中的油纸包。
沈元见它几乎是一口一个,不禁哑然,无奈道:“牛兄,你猪八戒吃人参果呢?照你这吃法,道士我天天996也养不起你啊!”
说罢,又呵呵一笑:“幸亏道士我英明,当初没有管你的饭,不然……可要遭老罪嘍!”
沈元说著,还是从油纸包里又掏了两个菓子扔过去。旋即將包袱往它背上一搁,说了一声“走”,便大步往观中去了。
羚牛嚼著菓子,同样“汪”了一声,小跑跟了上去。
……
进了道观,道士先在大殿各处四下扫了几眼,確认羚牛没有搞破坏,这才放下心来。
隨后又往后院去,发现不仅杂草已经被彻底清除乾净,连地上一些废墟也像是被清理了一遍。
虽然活乾的不仔细,甚至可以说有些糙,但却是省了沈元许多功夫。
意外之喜啊!
不用猜,肯定是羚牛的杰作!
“真不是你是真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装糊涂!”沈元覷了羚牛一眼,笑著说道。
只在心中暗忖:“看来牛兄已经渐渐通了人性,这是个好的开始啊。”
“汪!”
羚牛邀功似地嚎了一声,就像是在说:看吧,牛可不是吃乾饭的!
沈元哈哈一笑,今日从山下带来的最后一丝愤懣,也瞬间消散不见。
他摸了摸牛头,道:“牛兄吃了苦,道士我也不能小气,等会儿酱菜我定多匀你一勺!”
“汪!”
……
沈元没有多聊,因著天黑,便点了油灯,去伙房舀米熬粥。
刚好他这次买了铁锅,又买了油盐酱醋,稍微洗涮之后,也打算多炒一道肉菜。
虽然在庄家也吃了肉,但这边喜欢水煮,吃著一股子肉骚味。
沈元尝过一口后,就再也不碰了,搞得郑宝珠还以为他茹素,一个劲地往他往他碗里夹青菜。
等一切忙完,已是戌时刚过,一人一牛依旧席地而坐,分粥对食。
沈元尝了一口那酱菜,果真酸香扑鼻。
这个年代没有预製菜,食材也是纯天然,他总觉得菜品无论口感还是香气,都比之前世更为纯粹。
“来来来,牛兄,不要客气!”
夹了一筷子酱菜到羚牛盆里,对方只是舌头一卷,就吞了下去。
沈元摇头:“牛嚼牡丹,嘖嘖嘖……”言毕,也夹了一片肉塞入口中。
今日多了配菜,再不是从前的清汤寡水,这粥喝的总算是有了点滋味。
一人一牛,可谓分外满足。
等到將一切收拾完,已是月上中天。
深夜寂寥,又没有手机可以玩,沈元便靠著羚牛,透过大殿破损的屋檐看月亮。
山中淒寒,牛的身子却暖得像火炉。沈元想,要是这货不打鼾,倒也是个不错的睡搭子。
今夜的月亮並不太亮,被雾和云遮地朦朦朧朧,沈元痴痴地看著,突然间想到了白天的事。
“牛兄,你说这世上之人,为何要分三六九等呢?”
“汪!”
“牛兄,你知道吗?我今天被人当成了上门打秋风的叫花子。”
“汪!”
沈元轻轻一笑:“所以还是牛兄你好啊,飢时吃草,閒时高臥,困时成眠,更不须理会那些人情世故。但有烦忧,只消往山中一躲,任他高楼起落,尘世喧囂,我自一统,何其逍遥也!”
“汪!”
“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且睡!且睡!”
沈元说了一句,便不再出声,寂静的大厅里,只有羚牛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夜色中充斥著醉人的静謐,连人的心也跟著平静下来。
沈元感觉眼皮沉沉的,这一次,他睡在了牛的前面……
……
后面几天,同样无事发生。
除了有几个好奇的镇民来一元观中瞧了瞧,沈元亲自接待之外。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和羚牛在清理道观。
財力支应不上,便只能靠人力补上了。
短短五天时间,倒也將道观整理出了个样子,再將买来的各种物品一布置,瞬间便充满了生活气息。
沈元心中欣喜,上次吃了一次玉皇宫的闭门羹后,如今他振作一元观的念头,儼然愈发强烈。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庄家出殯的日子到了。
“牛兄,这次又有劳你守著道观了!”
道人交代了一句,便拎著木剑,提著包裹,轻车简从地下了山。
到了庄家,因为之前打过交道,大家彼此也就没那么客气,直接步入了正题。
沈元指挥著人將庄父尸身装殮。
如今天气不算太冷,尸身放了七天,已经带了腐败味。脸上肤色开始变深,形容十分扭曲。沈元趁机瞅了一眼,著实有点恐怖。
但是负责装殮的力夫们都是行当人,竟也面不改色地完成了。
可直到看见庄平,沈元才是真被嚇了一跳。
短短五天不见,这人怕是瘦了十斤不止,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头髮灰扑扑,连眼睛里带著红血丝。
“亲爹死了,真就这么伤心?”
沈元有些疑惑,瞥向他三个姐姐。
发现她们除了精神疲惫外,都不像庄平这样消瘦。
不过这是人家家事,他並不好多问,见到装殮完成,立刻开始做法。
点香烛,烧符纸,诵念《往生咒》……而后脚踏罡步,口含清水,喷向手中长剑,接著对准棺槨前的瓦片往下一劈。
只听砰的一声,瓦片应声而碎。
此为“破瓦”,若瓦片碎裂,则证明死者並非冤死。
至此,流程便已进行到了尾声。
抬棺的伙计们见状,立刻盖上棺盖,接著用斧子將寿钉根根钉上。
灵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声,还有人要往棺材上扑,被身边人给拉住。
只有一人静的出奇,虽睁著眼,却像在发呆。
正是死者的儿子庄平。
沈元眉头一皱,这时候应该轮到对方摔盆了,之后便可以抬棺走人。
可庄平竟是一动也不动。
沈元忍不住用剑打了他一下。
庄平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將身前盛著纸灰的陶盆,高高举起。
然后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意外发生了!
那盆……竟然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