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沈元说不走,郑宝珠心底那点淡淡的失落与忐忑瞬间一扫而空,更因为日后能常常见到道人,而生出无限欢喜。
她不著痕跡地扫了对面道人一眼,斟酌著提醒:“道观如此破败,道长日后既要长住,那这修缮之事,便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沈元此时已经敛去眉宇间的忧色,闻言,想了想,点头道:“確实应该修缮一下。”
郑宝珠眼睛一亮,浅笑道:“我郑家素来也是信奉玄门的,每年没少去玉皇宫供奉香火,今日既得知道长要在此处开山建府,便断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沈元转头望向郑宝珠,眸光如水如雾。
郑宝珠心尖微颤,忙低下头去,口中继续说道:“只不过小女子家贫,若说捐钱捐物,恐怕力有未逮。但我有四个哥哥,平日都在这山中採药,他们个个是卖力气的好手,道长若有需要人手之处,只管吩咐。”
无端被卖的郑宝卷:“……”
“便是小女子,虽气力不及儿郎,这清理杂物、收拾洒扫的活计,还做的不错,道长也万莫客气!”
郑宝卷无语,心道:“老哥我的大生意被你无端搅没了,卖起亲哥来,你倒挺熟门熟路。平日叫你做个什么,不是推三阻四,就是说七道八,遇到这么一个外人,却热络的紧,真真是女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
他知道朝廷派遣住持都会给安置银,想到这道观如此破旧,便打起了沈元的主意,打算骗对方立神像,趁机从中捞一点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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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这郑宝卷性子油滑,吃不得苦,但確实交友广阔,三教九流都能说上一两句话。
这绘像的朋友自然也是有的,就是水平一般。
好在他也没打算狠坑沈元一把,甚至想著看在小妹的面子上,只要多少赚一点就行。
可偏偏郑宝珠一点机会不给他,还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这会儿更要骗他来道观白做工。
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一股闷气,当即瓮声拆台:“小妹,你要做烂好人,可万莫带上哥哥们。家里尚有爹娘要赡养,每日都得做工不歇,哪里来的閒工夫到这山上帮忙!”
郑宝珠尷尬不已,脸上瞬间涨红,转头瞪著自家四哥,嘲道:“赡养爹娘有你什么事?你何曾带过一文铜板回家?”
“嘿,你!”郑宝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地跳脚。
沈元轻轻嘆了一口气,出声打断这两兄妹的爭吵,推辞道:“居士的好意,贫道心领了,只是大郑居士说得对,这世上没有白做工的道理,到时道观若开始修缮,自然也是要花钱专门请人的。”
“可是……”郑宝珠忙道,“我等与道长今日相遇,便是有缘,小女子只想略尽心力罢了!”
沈元笑了笑,摇头道:“贫道与居士有缘,却非与居士的兄长有缘,居士问都不问一句,便定下帮工之事,未免有些慷他人之慨。到时弄的两方生怨,好心也办成了坏事,且这样的便宜,贫道不想占,也不屑占!”
郑宝珠张了张嘴,丧气地低下头,囁嚅道:“道长教诲的是,是小女子思虑不周了。”
“谈不上教诲。”沈元温声道,“贫道还要感谢居士主动相帮之谊呢!”
郑宝珠脸一红,不好意思摇摇头,失落道:“道长万莫这么说,小女子到底什么都没做……”
“不是这样的!”
郑宝珠闻声,忍不住抬起头,对上沈元清润有神的双眼,就听他道:“所谓『一念之善,吉神隨之;一念之恶,厉鬼伏之。』居士身怀帮扶之意,却不掺半点虚假,起心动念,贫道便已感受到这份好意,善缘既种下,於你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还……还能这样解释吗?”
郑宝珠直接听愣了,只觉得对方话里,字字珠璣,满是哲理,令人情不自禁,心悦诚服,思绪亦隨之起伏飘转。
心情再次变得寧静盎然,看向沈元的眼神亦是愈发含情脉脉。
郑宝卷瞧得分明,暗叫糟糕,心说好不容易才摆脱做苦力的话,这好妹妹不会又准备上去白送吧?
他咳嗽一声,打断此时静謐的气氛,佯装出一副兄长的派头,道:“我觉得道长说的没错,小妹,你可莫要慷他人之慨啊!”
郑宝珠横了他一眼,罕见地没有回嘴。
郑宝卷眼珠转了两圈,忽地嘿嘿一笑,问道:“沈道长,不知你来到这观中多久了?”
“前日午时到的,算起来,应该已经整整两天了吧?”
“两天啊……”郑宝卷沉吟了会儿,转头瞧见自家小妹不善的眼神,撇撇嘴,道,“道长,我听说但凡住持,都会分发安置银,这一元观如此破败,朝廷不会不清楚,不知有没有什么补偿,够不够修缮的费用?”
沈元沉默了,半晌,摇头道:“朝廷並未给予贫道补偿,安置银也只给了粟米三斗,纹银十两。”
“才十两?”郑宝卷惊呼。
沈元无奈的点了下头。
“得!”
郑宝卷不禁大摇其头,对沈元也一下子没了兴趣。
以为是头大肥羊,没想到是只穷耗子。
十两,光是修那几间偏殿都不够,更別提后边的厢房,和外面的围墙了。
这人一看就是得罪了人,被发配过来的。
自己还是莫沾上了,別最后油水没捞著,反而还要倒贴。
郑宝珠听见只有十两安置银,也是皱起眉头,义愤填膺道:“朝廷怎么能这样,以现在的物价,就算只是吃喝,十两银子也坚持不了多久啊!”
看向沈元的目光,又多带了两分疼惜,只见她將身边药篓往前一送,郑重道:“道长,小女子今日上山,身无长物,只挖了这一篓黄精,尚能卖点银钱。还望道长莫嫌弃,便当小女子为这一元观添上一分香火吧!”
“小妹,你……你疯了?!”郑宝卷阻止不及,在后面急得跳脚。
“我没疯!”
郑宝卷嚷嚷提醒:“那黄精可不止你一个人的,我也有份!”
郑宝珠没好气道:“大不了回家后,我算了钱再给你。”
郑宝卷顿时没了脾气。
沈元却摇了摇头,坚辞不受:“无功不受禄,居士万莫如此,还是快些收回去吧。”
“什么叫无功?什么叫有功?都说了,这是我捐给一元观的香火钱!”
郑宝珠和沈元聊了许久,彼此渐渐熟悉,她也不再强压著本性,露出娇蛮倔强的一面。
沈元道:“居士冒雨採药,这一篓黄精,便是上天对你辛苦的回报,此为天授。而贫道未尽寸功,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据为己有呢?”
说著,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居士,不劳而获,是祸非福啊!”
“是这样吗?”
郑宝珠心中一惊,忙收回药篓,似乎生怕给沈道长招来祸患。
郑宝卷看的直翻白眼,乾脆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道长,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元观何时才能修好呢?”郑宝珠愁眉苦脸。
沈元哈哈一笑:“居士莫忧,这一文钱有一文钱的活法,一贯钱有一贯的活法,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过几间屋子罢了,唯心安处是吾乡!”
郑宝珠心中嘆气,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是几间屋子的事吗?我是怕你受不了苦,悄悄跑掉啊!
“不过……”
就在这时,沈元话锋一转,郑家兄妹忙看了过去,便听道人道:“道家讲究法侣財地,开源节流乃是正理,贫道虽做不到忝受供奉,倒也想请居士帮一帮其他的忙。”
“道长,请说,小女子一定竭尽全力!”郑宝珠眼睛一亮,想也不想便道。
沈元一指外面,笑道:“居士也看到了,如今一元观百废待兴,连正常接待香客都做不到。好在贫道还有一些其他本领,若山下有人家需要法事科仪、禳灾祈福,居士可以替贫道多多宣传一下。”
“好说!”
郑宝珠心中振奋,道人既然要主动拓展业务,想来是不会轻易离开了。
“嘁!”
却有一声嗤笑声凭空响起,就听郑宝卷道:“道长,你这法子恐怕不行!”
“为何?”
“如今谁不知道玉皇宫才是这临泉镇上最大的宫观,寻常人家但有法事,都是从那边请人。似一元观这般籍籍无名,道长觉得该拿什么和玉皇宫竞爭呢?”
沈元默了默,方才稽首一礼,悠悠道:“无他,物美价廉尔!”
“难嘍!难嘍!”郑宝卷摇了摇头,却並没有说什么风凉话。
郑宝珠则干劲满满道:“道长,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好好宣传。”
沈元微笑頷首。
事情便就这样定下,又閒聊几句话,不多时,外面的雨停了。
郑宝卷噌地站了起来,跟著火了一样,拉著郑宝珠就往外走:“妹子,快些下山,再不回去,娘要打人了。”
他哪是怕回去晚了,他怕的是再晚走两刻,自家妹子能把家给那道人搬来。
这糟心的玩意儿!
郑宝珠听到对方搬出亲娘,倒也没有反抗,只是一步三回头,眸光多有不舍。
“砰!”
隨著观门被重重关上,沈元腰背一松,瞬间佝僂下来。
“唉,总算混过去了,这扮道士是真累。”他捶著腰,急匆匆往后面走,一边走还一边感嘆,“幸亏我抖音刷的多,心灵鸡汤也看的多,不然今儿还真不好糊弄!”
来到后殿,他目光迅速锁定旁边伙房角落处,一堆熄了的柴火堆旁,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小陶瓮。
“好饿,好饿,聊的太久了,希望粥还没凉。”
正说著,沈元快步来到陶瓮边,低头一瞧,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不是,我粥呢?
我那么大一罐粥呢?
只见陶瓮中,哪里还有粥的影子,甚至汤汤水水都没留下,仿佛被人舔过一样。
“是谁?!!!”沈元咆哮。
话音才落,就听一阵咄咄咄的踏地声突然响起。
转头一瞧,便见一个似牛非牛,似羊非羊,头有弯角,尾短似熊,长相憨厚的庞然大物,从一旁围墙的破洞中钻了出来。
“是你!”
沈元咬牙暗恨。
来者不是他物,赫然是那抖音上传的沸沸扬扬的“秦岭杀人王”——羚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