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善信好!”
道人稽首一礼,轻轻开口,声音朗脆如山中月、林中花。
“天吶,不光人俊,连声音都这般好听!”
女子一颗心怦怦直跳,看著道人的目光愈发炽热,若非实在做不出弱柳扶风的妍態,这会儿怕是早就西子附体了。
可即便如此,相较从前的娇蛮跳脱,她整个人也是显得文雅嫻静了许多,眼底深处更藏著一抹说不出的羞意。
男子哪见过自家妹子这般小女儿作態,顿时暗叫不妙:“不好,俺妹子中邪了,这道人果然是个妖怪!”
心中一急,怯意便消退许多,还不待女子答话,人就已经上前一步,抢先开口:
“你是哪里来的道士?如何到了咱们这一元观中?”態度不算太好,语气也有些硬邦邦。
“四哥!”女子转头轻斥了一句,又用余光瞥那道士,似乎生怕对方生气,不由嗔道:“你这样太失礼了!”
男子对自家妹妹正满肚子意见,听了这话,也不爭辩,反而抱起双臂,死死盯著门內的道人。
“四哥,你……!!!”
女子被亲哥这副无赖模样给气了个仰倒,心中又羞又怒,一双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正想著如何训斥,却听那道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好叫善信知道,贫道自元京而来,已受过宝籙,领了玉书,如今忝为一元观住持。”
“什么?”男子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你是一元观住持?”
“如假包换!”道人轻轻点头。
“你怎么证明?”
男子依旧半信半疑,心里嘀咕起来:“这道观荒了十几年,朝廷突然派个住持过来干甚?莫非是吃饱了撑的?嘁,有这个閒钱,还不如与我两个子耍一耍!”
动念间,又看向道人,轻咳一声道:“道士,这里没有外人,你就说实话吧,反正道观都已经破成这样,哪怕让你私下占了,咱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四哥!”女子打了亲哥一下,忙道,“道长勿怪,我这位兄长素来心直口快、言语无状,倘若冒犯了道长,还望海涵。”
“无事!”道人轻轻摇头,笑道:“贫道有官册、度牒在身,善信若是不信,可以进来一一查验!”
“老天爷,这笑也未免太招人,当真甜煞我心!”女子在心里暗自尖叫,面上却还装作浑若无事,“道长言重了,我们没有不信你!”
男子见道人说的篤定,也是愣了愣,道:“道士,你来真的啊?”
道人依旧耐心回答:“贫道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且一应文书都在观中,隨时欢迎诸位查验,毕竟官册总是造不了假的!”
“四哥!”
女子攥住亲哥的袖子,生怕他又说出一些浑话。
“呵呵……”男子回过神来,憨笑一声,摆摆手道,“那倒也不必,我就是太惊讶了,主要道观荒的太久,突然有个人住进来,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好奇。”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道人点了点头,又望向兄妹俩,主动发问,“还未请教二位善信名讳,来此处有何事?”
男子正要开口,女子將人一把拦住,率先回答道:“小女子姓郑,名宝珠,山下临泉镇人,这位是我四哥,名唤宝卷。我们今天本来是一起上山採药,结果突遇大雨,见这边起了烟,便好奇寻了过来……”
道人往她药篓里一瞧,点点头:“没错,刚才確实是贫道在生火造饭!”
“啊?”郑宝珠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长是在做饭吗?我……我们会不会……打扰到你吃饭啊?”
道人淡淡一笑,摇头道:“並无。”
说罢,见二人湿漉漉的可怜模样,於是主动邀请:“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若二位善信不嫌道观简陋,可以进来避一避雨。”
“可以吗?”
郑宝珠眼睛一亮,一旁的郑宝卷亦是面露期待。
春雨如油,落在身上黏糊糊、湿答答,可叫人难受死了。
道人不答,只是默默侧开身子,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多谢道长!”郑宝珠拱手一礼,顺势问道,“尚不知道长尊號,可否示下?”
“郑居士有礼了!”道人转身引路,一边走一边回答,“称不上尊,贫道如今暂无道號,二位可唤我的俗家姓名,沈元。”
“沈元,沈元……”
郑宝珠默默咀嚼两声,暗自点头,似乎已將这个名字刻在心里。
郑宝卷见自家妹子这样,哪会不知道对方在犯花痴,错身而过时,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德性!”
郑宝珠正自开心,也懒得和他计较,只翻了个白眼,见沈元快要走远,这才轻移莲步,小跑著跟了上去。
直到进了道观里面,二人方才惊觉,这一元观內部情况並不乐观,似乎远比外部破败的厉害——
两侧偏殿全部坍塌,只有主殿尚存,甚至大殿门口烧香的铜鼎都已经不翼而飞,便是来了香客,估计也没有可以敬香的地方。
难怪青天白日就要大门紧闭!
郑宝珠看的心疼极了:这哪里是道观啊,简直就是废墟!似沈道长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如何能留在这里吃苦?
郑宝卷也在四处张望,以前只闻其名,未见其实,逮著机会可不就得多看看嘛!
“沈道长,这道观居然破成这样,你可真受苦了啊!”郑宝卷大咧咧说道。
郑宝珠瞥了亲哥一眼,似乎在说这人终於讲了一句人话。
沈元却笑道:“不苦,不苦,所谓『衡门之下,可以棲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飢。』贫道眼下有衣又有食,便已经胜过世间无数了!”
郑宝珠听的心旌神摇,更为对方安贫乐道的气度所感染,不由地肃然起敬,认真道:“道长好修为,宝珠受教了!”
沈元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有些哑然失笑。
只有郑宝卷不解风情,呆愣愣道:“这……这怎么就受教了?你们嘰里咕嚕些啥?”
郑宝珠无语,没好气道:“四哥,平日里我就叫你多读些书,可你却总躲懒嫌烦,遇事便只会东问西问。
道长方才所言,乃是《诗经》中的名篇,意思是屋舍虽漏,一样可以安居,清泉流淌,也能使人忘记飢饿。旨在教导世人学会知足常乐,不要得陇望蜀,多贪多占……”
沈元讚许地点了点头。
郑宝珠见了,心中顿生无数欢喜。
郑宝卷却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什么知足常乐,有好日子不过,非要过苦日子,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郑宝珠瞪他一眼,斥道:“道长道德高深,又岂会和你这俗人一样?”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都要吃饭拉屎放屁,怎么我就成俗人了?”
郑宝珠被气的不行,跺了一下脚,骂道:“你你你……粗俗!”
见状,郑宝卷不敢再撩拨了,轻哼一声,转头问沈元:“沈道长,你来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
郑宝珠立时也住了嘴,望向身前的沈元,就听对方笑道:“郑居士所言,颇有几分道理,道门讲究率性而为、隨遇而安,自然是华厦可居,陋室亦可居,所谓安贫而不乐贫,方是真修行吶!”
“嘿嘿,这下我可听懂了!”郑宝卷得意一笑,朝著自家妹子轻轻挑眉。
郑宝珠不禁气结,但想到驳斥自己的人是沈元,又瞬间熄了怒火,反生出几分崇拜来。
“是啦,沈道长这般人物,定然是学究天人,我一个乡野丫头,才读过几天书?又如何配与之辩驳?”
一念及此,她忽又变得扭捏起来。
郑宝卷见状,不由得纳闷:咱妹子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
说话间,三人进了正殿,殿中摆了几个蒲团,果然如传闻一样,没有供奉任何一尊神像。
倒是神台之上,写著硕大的“天地”二字。
几人落坐蒲团之上,沈元道:“道观简陋,只有正殿不漏雨,二位便在这边暂歇吧!”
“道长別这么说,你能收留我们避雨,已是感激不尽了。”郑宝珠连忙客气。
郑宝卷环顾四周,突然问道:“道长,你这观中怎么不供神像啊?”
沈元闻言,瞥了一眼神台方向,似笑非笑:“居士怎知贫道没供?”
“供了吗?”郑宝卷一愣,又朝空荡荡的神台望了过去,道:“没有啊!”
郑宝珠也看了过去,有些不明所以。
沈元则笑道:“道家敬天礼地,贫道已供奉『天地』,试问还有那尊神佛敢立於天地之先呢?”
“原来是这样!”
郑宝珠顿觉振聋发聵,今日所见所闻,简直顛覆自己一贯对道人的印象。
再看沈元时,不由又多了几分敬畏。
郑宝卷却摇头:“道长,这样不好,不好!”
“哦,何出此言?”沈元好奇。
郑宝卷道:“老百姓来道观上香,本就是求心安的,道长你却连神像都不放,他们只会觉得敷衍,又怎么可能心安呢?”
“確实!”沈元也不爭辩,反而应和道:“世人多蒙昧,有时候天地大道,確实不如泥塑木胎好使!”
郑宝卷见他这样好说话,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道:“道长想振兴一元观吗?”
沈元笑问:“不知居士有什么办法?”
郑宝珠心中生出几分不妙,果然就听郑宝卷道:“我觉得道长你该学一学玉皇宫,多立像,立大像,最好再多用点金箔……我就认识一个做神像特別厉害的朋友……”
“四哥!”
郑宝珠连忙出声喝止,这才没让对方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不过道观破败是事实,她也忍不住问道:“道长,这一元观荒了这么久,朝廷怎么会把你派了过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沈元笑而不语,箇中缘由他很清楚,却不好与外人分说。
郑宝珠没得到答案,心里有些许失望,其实她是怕沈元受不住道观清苦,没两天就会离开。
毕竟道观破成这样,几乎可以说无法住人,便是要修缮,费的银钱也不会是小数目。
而道人看上去並不像什么有钱人。
於是顿了顿,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道长如今做了一元观住持,日后……还会离开吗?”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似触到沈元某根心弦。
他望向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眸光沉沉,仿佛穿越千山万水,却又透出一股浓浓哀伤……
郑宝卷瞧得分明,心神触动,似受感染,差点鼻酸落泪。
片刻后,沈元清稜稜的声音飘到耳边。
“应该不走了……回不去了!”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谁又能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也成了这失路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