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两点到五点钟,是车站人流最多的时间段。
来往吃瓜的占到八成以上,买瓜的人实在不多,陈棉一个人倒是勉强能忙活的过来。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男人过来吃瓜,他身上那件印著“长阳机械厂”的褪色工服引起了陈棉的主意。
陈棉记得长阳机械厂最近破產倒闭了,一大批工人都被迫下岗,只能是干点儿小买卖,或者去给人打工。
这人看起来灰头土脸,闷闷不乐,犹犹豫豫,估计是刚乾完活,还有些不如意的心事。
陈棉想了想就说道:“大哥怎么称呼啊?”
“何建军。”
“正好这边儿的兄弟也吃不了,你们就合著买一个小瓜唄。”
何建军跟旁边那小兄弟对了一样,齐齐点了点头,对这个提议没意见。
打瓜切成了八瓣,左右都差不多,两人也不为了一丝一毫较真儿的人。
陈棉把瓜递了过去:“大哥是长阳机械厂的工人啊。”
何建军啐了一口:“哪还有长阳机械厂啊,早没了。”
“这年头都不容易,赚点儿钱忒难了。”
“谁说不是呢。”
何建军不禁嘆了口气,他上有老下有下,下岗哪敢待著,就四处找活儿干。
稳定工作暂时找不到,只能去干临时工,结果今天去给人搬货,受了一肚子气,连口水都没喝,结果钱只拿到一半,一点儿招儿没有。
陈棉察言观色感觉机会来了:“我这活儿倒还可以,就是没人愿意弄。”
何建军一怔,隨即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打瓜,种地还能比上班强?
丰源县是农业大县,人们对县內產的各种农副產品都有所了解,他最近听说打瓜市场很差,瓜和瓜籽都大掉价,人们基本上都不卖瓜,而是就地取籽,多赚一点儿是一点儿。
想了想,还是好奇道:“卖瓜啊?一天能挣多少?”
陈棉往跟前凑了凑,低声道:“自家的瓜,得几十块钱。”
何建军回头瞅了瞅那辆拖拉机,自己之前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才200多块钱,他卖个瓜能挣这么多,大概是因为不是长久买卖。
“你这瓜也卖不了几天吧?”
“大哥一看就是明白人,咱俩说话不费劲。”陈棉比了个大拇哥,接著话锋一转,“家里还有个一千多斤瓜,放不长。”
“大哥想不想卖瓜,我看你这灰头土脸的,估摸著比你干临时工强,主要是不受气。”
厢房车库的打瓜也就能再放一天,但光靠自己一家是很难处理的,所以得找帮手才行,这种下岗的城里人再合適不过了。
何建军动了心,认真地问道:“怎么个卖法?”
陈棉已有腹稿:“你可以跟我这样摆摊吃瓜,我给你供货,一斤一毛三处理,你自己看著卖。”
“你也看到我这边儿的情况了,大瓜、小瓜人们也没那么过分计较,偶尔適当少要点儿也就过去了,咱挣得就是个服务费。”
何建军沉吟了一会儿,从村里运到城里得几十里地,不定顛坏多少呢,一毛三的价確实是大处理。
左思右想都觉得可以试试,他虽然困难但几十块钱还是能掏出了的。
“行,我试试。”
“大哥,能不能带我一个。”
陈棉循声回头瞅了瞅,原来是另一个吃瓜的弟弟,估摸著才十八岁。
“这样吧,你们俩一起跟我忙活一阵儿,適应適应。”
“兄弟你晚上回去跟家里大人商量下,要是他们也同意,就赶明儿六点钟来这儿会和装瓜。”
对於陈棉成熟的建议,两人都没有什么意见,隨即就一起跟著忙活了起来。
陈棉笑了笑,终於得空也能缓口气了,这期间顺便还沟通了一些细节问题,毕竟赶明儿是城里大集,自己正好需要一些东西,能让他们帮忙带一些。
隨著时间的推移,快六点的时候,车里的好打瓜终於卖没了。
而这时大哥也开车过来了,当他看到弟弟的车斗里已经空了,脸上更显黯然失落。
陈棉瞅著小四轮车斗里还剩一些,略作思索走过去把中午剩的包子递给了大哥,估计他中午愁得也没捨得花钱买饭。
隨后就找了个乾净化肥袋,拾了八九个打瓜装起来,隨后扛起袋子就向著“盼圆饭馆”走去。
陈棉怕妨碍人家做生意,把打瓜放到门外的一角。
饭店是私营,里边上班员工基本都是普通人,陈棉跟女店员说了句下班分著吃,表示一下感谢。
眼瞅著天色不早,陈棉决定把剩下的打瓜进行促销。
“走过路过別错过,打瓜收摊儿处理!”
“一斤一毛五,二十个管送……”
……
当陈棉哥俩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吃过饭就已经八点多。
“正好76块钱。”
陈棉把有零有整的一把毛票摊到了圆桌中央,给大家说著。
至於午饭花销就没必要巨细说明了。
大哥已经结婚分家了,合著卖的打瓜得有个帐,到时候好分给他们。
“我这是72块6。”陈梁面无表情地紧隨其后。
刘晓翠愣了愣,哥俩儿装的瓜不是差不多吗?怎么钱还差了几块钱呢。
“这是……?”
陈梁嘆了口气,一屁股就坐到了炕尾,靠著墙垂著头,透著一股挫败感:“这瓜忒难卖了,以后可是不种这破玩意儿了。”
“今儿个要不是二棉给我写了几个『养生低糖』的字牌,又在末了甩卖送瓜,根本卖不出去多少。“
刘晓翠能感受到自家男人的失意,哪还在意多少钱,赶紧心疼地过去宽慰。
陈红国两口子既心疼又无奈,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心里悔得不行,去年看人高价卖瓜籽眼红的睡不著觉,结果今年一跟风就掉价遭灾了,五亩地也得一千多块钱,也不少钱呢。
陈棉笑了笑,大哥今年也才22岁,还没成长到能撑起一片天的地步,就出来帮著宽心。
“大哥,你不用往心里去,咱今儿个可卖了將近九百斤呢,促销价也有一毛五一斤呢,正常卖都是两毛一斤的,刨去损耗,怎么算咱都是赚的。”
“这不比那八九分的地头价强吗,那帮採购商就是欺负咱村儿路差,使劲压价。”
“是啊,二棉算的多明白,你別瞎想。”刘晓翠立即接话。
陈梁抬起头来看向弟弟,忧虑道:“咱厢房里那些瓜也就放一天,你说说赶明儿怎么卖?”
陈棉摆了摆手,当即抽过椅子往前坐了坐:“赶明儿是城里大集,我今儿个还找了个下家,便宜处理给他们,赶明儿咱哥俩儿就把瓜全都拉过去,处理完就松心了。”
“用不用我跟著去帮忙?”陈红国忍不住接话,一边的唐秀云也跟著认真点头。
“我们哥俩儿就够了,没多大事儿,放宽心吧。”
“而且雨后地里的活儿可不少,你们抓紧给那些熟了的瓜处理了,然后棉花地那边也得忙了。”
见陈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家莫名的安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