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这场雨,刚才熄灭的话题又燃起来了,一个个的说著当前状况,准备之后如何如何,损失是不可避免的,重要的是之后如何止损。
陈红国对此最有发言权,一被问道显得格外高兴,那点儿小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家子加班儿加点儿都忙活的差不多了,厢房里还有不少打瓜,正好趁著下雨事儿少给它挖了。”
这时,有人突然问起陈棉:“红国,你家二小子变化忒大了,前两天就自己在地里闷头干活儿,要不是他叫我,真以为地里是陈梁呢。”
另一人一拍大腿:“忒对了,今儿个我在地里干活儿,陈棉路过就说『叔我帮你干吧』,我当时都愣住了,忒仁义了。”
“这要不是陈棉帮我把那点活儿忙活完,非得让雨沦一道儿。”
见乡亲们这么夸自己儿子,陈红国感觉浑身热乎乎的,不禁挪了挪屁股,隨即把胳膊往柜檯一搭,解了解的確良衬衫上面的扣子。
“他妈天天在家说他,也老大不小了该懂点儿事儿了,要不以后连个媳妇都找不著……”
“其实清沟这个事儿也是他跟我提的,让我去跟支书说说……”
陈红国满嘴的批评,听在旁人耳中却充满了骄傲的味道。
听说清沟这事是陈棉提出来的,乡亲们不禁嘖嘖称奇,这孩子怎么一晃就变得这么会说话办事了。
心里也不禁羡慕起陈红国,真是个有福的人。
陈红国家的条件一般,但村里一说起陈家花和陈梁都不禁竖大拇指,懂事能干会过日子。
小儿子陈树出了名的学习好,根本不用大人操心,老师也稀罕。
唯独这个老二陈棉性子烈,没少挨他妈的打,但最受老头老太太稀罕,现在也幡然悔悟了,说话办事格外的老道。
瞅著五弟陈红国备受追捧,侃侃而谈,越聊越兴奋,陈红真哥俩心里就越加彆扭。
他们原本来代销店是想著找找安慰,结果这里大部分人都没种瓜,种了的也都学著陈红国挖瓜取籽,损失並不大。
而在陈红国来了以后,这屋里就更变味儿了。
这个以前逢年过节上赶著往自己身边凑,都懒得搭理的人,竟然在外边成了红人,自己哥俩反倒成了给他捧场的了,真不是个滋味。
哥俩强顏欢笑,不愿意接茬聊地里的事,即便自己在眾人之中损失最大,也绝不会说出去让人们茶余饭后当乐子。
大概算算打瓜撑死也就几百块钱,赔的起。
隨即对了一眼,就站起身来,轻声打了个招呼就要往外走。
陈红国诧异地问了句:“二哥、三哥回去啊。”
二人挤出一丝笑意:“是。”
屋里眾人都观察到陈家哥俩进门们开始就没太多笑模样,打陈红国来了以后,脸色就更绷著了,有点儿坐不住了。
大伙隨便猜猜也知道是为啥,但低头不见抬头见,当人家兄弟面儿说也不合適。
又过了一会儿,陈爱国考虑到明天还得早起,就道了別。
夜间雨后的墙角、草坑、水股眼(排水口)充斥著虫鸣、蛙叫。
陈红国跟著大自然的伴奏,內心愈发愉悦,不禁哼起了最爱的小调,心满意足往家走。
“甜蜜蜜……”
……
陈棉早晨不到五点就醒了,但爸妈,大哥起的比自己还早。
三口人已经趁早把打瓜装完车了,目前就等懒货陈棉起床了。
瞅著陈棉掀开门帘出来,唐秀云就去炕被底下取了两张10块钱。
“別大手大脚的。”塞了进了陈棉的裤兜里。
“开车的时候慢点儿,咱村儿那土道忒难走,都注点儿意儿。”
陈红国拿了副线手套递给陈棉,怕他开车不稳当。
“放心吧,那拖拉机还没我跑的快呢。”
陈棉正洗著脸,声音有点含含糊糊的,但那股子自信劲头是掩盖不住的。
而心里却想著收秋之后一定要换辆小四轮。
在农村判断一个家庭的经济条件,最直观的方式就是拖拉机。
很多人习惯財不露富,即便有钱也穿得破破烂烂,普普通通。
但拖拉机是农民吃饭的傢伙,这种实力是藏不住的。
手扶拖拉机在这个年头是最普遍的,马力小,便宜。
而小四轮拖拉机,马力更大,更快,照比手扶拖拉机贵上一倍左右。
90年代正是手扶拖拉机向小四轮拖拉机升级换代的阶段。
丰源县城与安平村相距三十多里地,家里的手扶拖拉机撑死超不过12马力,后边车斗长不到两米,宽一米三,深半米左右,最多能装800斤瓜,得开一个小时才能到城里。
而大哥开的小四轮能达到15马力,车斗最多能装一千斤出头儿,不用一小时就到了。
陈棉记得当初本想换辆二手小四轮的,结果正巧大哥好事谈成,所以就决定再省一省。
如今大哥结婚了,这事儿得自己来办才行。
……
清晨五点,微凉气爽。
拖拉机“哐当,哐当”直响,黝黑的排气管喷吐的黑烟都是香的。
这个时间点,街上来往的人不在少数,却一个个面色凝重,不蔫不语。
其中就有陈河一家。
一瞅就是急著下地去抢收打瓜,抓紧取籽。
陈梁还热情地问候了一句,结果人家全当没看见,轮胎捲起泥浆,突的一下就开过去了。
“多余。”
陈棉呵呵笑了笑,心里估计著陈红强家光打瓜就得亏个几百块。
村里直通外面公路的土道有五六里,宽度顶多容纳两辆手扶拖拉机,一路的坎坷程度堪比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
陈棉也算是吃到了贫穷的红利,也就是手扶跑的慢,要换个速度快的拖拉机,捲起的泥块都能飞起来砸到脑袋上。
感受著屁股底下传递来的顛簸,就不禁想到那句名言:要想富先修路。
村里人一说起来“路难走”都懂道理,但一提到眾筹修路,那就直接免谈。
约莫七点钟,陈棉开著拖拉机就到了车站附近,周遭一座座楼房最高不过三层,散发著年代旧气。
他之前就给大哥找好了摊位,小四轮跑得快,直接就奔著老干部局去了。
那里的住户年龄相对而言大一些,文化程度高一些,周围环境对摊贩更加包容,治安方面更好。
而自己的目標则是车站附近,这里来往行人基本以普通人为主,正常来说,价格稍微高点儿,人家看都不看一眼,这瓜也不是多好吃的玩意儿。
所以得在其他方面再想些法子,让他们能心甘情愿的掏钱。
不过两辆车都没装满,因为路很顛簸,天气也会越来越热,陈棉担心装的越多坏的越多,所以都只装了半车多。
大哥那边的车斗大,显得就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