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不难。”
李夯不再装模作样,徒作僵持,周身那股迫人的戾气尽敛,將最后的『台阶』递了出来:“只要你点个头,顺从善堂。”他直勾勾盯著朱洪,一字一句道:“今日衝撞,你和马盘的梁子,连带之前所有过节,一笔勾销,绝不再提半字。”
话音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挚:
“你是块材料,有胆色,手底下也硬。若肯点头,投入善堂麾下,往后自有倚靠,如鱼得水。”
“如何?”
“不如何。”朱洪低嗤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这遭来,只为將界限划清乾净。”说罢,他將刘叔那几两利钱往桌上一丟。
“往后,两不相干。”
话音砸落,余音还在樑上颤动。
“野小子!你他娘的还拎不清?”后头的马盘听了,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猛地直起身,抬指戳向朱洪:
“两不相干……”他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地上:
“这白龙舫里的道,也是你配划的?你算哪路的神佛,也敢在这儿立规矩!”
话音未落,一道冷哼传来。
那位一直沉默如金的墨衣武生,眼瞼忽地掀开一线。没有叱喝,没有怒目,右臂却如绷断的强弓骤然弹直,化掌为刀,毫无徵兆地斜劈而下。
“轰——咔嚓!”
身前的楠木酒桌应声居中裂开,碗碟纷飞。
“李夯,何必多费口舌。”他起身近前,高的身影罩向朱洪:“有的人愿意找死,不如成全。”
朱洪对威迫恍若未见,只將脊背挺起:
“这么说,是铁心了。”
他声冷如淬:
“要对一名府衙正印的捕快,动私仇?”
李夯闻言,眉峰拧作了沉疙瘩,眼底最后一丝游移纠结,尽数被烦躁取代:“事到如今,你还要裹著这身假皮,装到底?”
若是可以,他心底真不愿出手。
对座这少年,上回交手之际,分明绕了自己一命,乃情义。再者,年岁尚轻,便有这般功底,若是折损,实在是糟蹋,太过可惜。
“装到底?”
朱洪眸底掠过一抹精光。
是啊……
不如,装到底。
他心念电转,將正欲展去的腰牌彻底压下。
亮明牌,固然可止风波,却不过是草草收场,难叫这群盘踞已久的“地头蛇”真正记痛。唯有紧逼,诱使他们大露獠牙,方能將那袭杀公门正役的大罪,结结实实钉在他们身上。
到时,便可狠狠啃下他们一块肉。
“眼睛长在屁股上,不认衣冠不认人。”
朱洪起身淡淡一眺,环扫过合堵的眾人:“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骤然而动。
他左手猛然一拍面前残桌,借力旋身之际,右手已抄起横在桌沿的雁翎刀。刀未完全出鞘,只听得“鋥”一声悽厉的摩擦,一抹雪亮刀光便如恶蛟出洞,撕破暖香烛影,直劈李夯面门。
这一下毫无徵兆,又快又狠。
“你真要撕破脸?!”
李夯万没料到,那“撕破脸”三字余音尚在梁间,朱洪的刀已到了面门。
他脑中剎那空白。
这小子竟在这白龙舫,当著自己与冯七的面。
先动了手?
“你……”
李夯足跟蹬地,仓促向后踉蹌退避,牙口紧咬,不知再怎么劝告了。
心头那点“惜才”已被碾得粉碎。
几乎是同时。
“哼,良言难劝找死鬼。”
冯七鼻息轻嗤,语声不带半分暖意:“李夯,还犹豫个屁,出手!”说罢,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去,指节弯曲成鉤,罩向朱洪。
朱洪眼神一厉,不执意向李夯追击。
他拧腰侧身,刀隨身走,反手一记凌厉的斜撩,刀光如匹练,扫向冯七腰腹。
“哼,不过尔尔!”
冯七不闪不避,抬腿以膝盖硬撼刀锋,“鐺”金铁交鸣,他裤腿下竟藏有护具。
反震之力使朱洪手臂一颤。
“投的莫不是王八胎?”
他冷嗤一声,刀势不停,挥刀再劈:“裹一身的龟壳装硬茬。”
“龟壳总比你这送命的花刀结实。”
冯七膝头撞得刀锋偏斜,脸上扯出一抹凶悍狞笑:“小崽子,看你嘴硬几时!”话音未落,他沉腰塌胯,铁拳直捣朱洪心口,招招都是搏命的死手。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交换数招。
李夯立在一旁,稳住了身形,內心起伏不定,翻江倒海般纠结。
“李夯,你还不出手!”
冯七的大喊传来,將他思绪扯回。
如今:
没得选了……
片刻沉吟,李夯眼底惻隱彻底掐灭,喉间滚出一声低喝:“都给我动手!”
语落,扑入战团,一记硬腿击向朱洪:
“事到如今,由不得你胡来。”
听大哥发话,那七八名持棍壮汉齐声一喊,挥舞枣木短棍,从两侧封堵去。他们虽无高深武艺,然胜在人多,惯於群斗,使朱洪左支右絀。
“啥,啥动静?”
刀棍互磕与叱喝炸作一团,不可谓不慑人。
那些原本在船舱內饮酒,赌钱,閒聊的商贾,纷纷覷向闹处,邻近雅间的人更是直接探了去。
他们几张或惊愕,或兴奋,或厌烦的脸。
大喊道:
“打起来了,有人打起来了!”
锦衣公子们高兴的手中酒杯都忘了放下。
“嘿,是那捕头,他怎么在白龙舫动起手来了?”有人眯著眼,饶有兴致道。
“这谁知为何动手,不过……”
边上一个叼著牙杖的公子嗤笑一声,跟著搭腔:“我知今日不白来,又添一道嚼舌根的趣事。”
“……”
“哎哟喂,这是唱得哪一出呀?”
赛妈妈提著裙摆,带著几个精干打手,不紧不慢地从楼梯口转了上来。她脸上那副惯常的甜笑倒是没丟,只是眼底没了温度。
眼波先往那刀光剑影里一扫。
见血了,是李夯和冯七一伙人正堵杀那“官爷”。
“原来是这小子。”
她心头有数了。
赛妈妈摇了摇头,將目光轻飘飘地收了回来,嘴角鉤起一抹懒洋洋的笑:
“诸位爷——”
她凭栏俯去,一抹雪白乍露,看向廊间那些探头探脑的宾客:“你们,莫要惊了小娘子们呀。”嗓音拖得软长,缠绵绵地往人耳朵眼里钻:“不过是有几人闹著玩呢,抓只“假捕头”,招式虽说野了点,可,”
赛妈妈红唇一抿,嗤地低笑道:
“咱们这地界,要的不就是这份『真性情』么?”说罢,藏在袖中的手却极快地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
那几个打手都是眉眼通透的,立即会意,快步走向楼梯口,堵住了上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