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贵见状,直接莽撞了进来。
“嗬——”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將朱洪一番打量,见那张脸上竟透出几分红润,不禁哼出一声:
“肺癆都收不走你?命是真他娘硬。”
朱洪侧身让过,並不接话。
“哑巴了?”赵贵啐了口唾沫,见他没应声,这才咧开满口黄牙,晃著膀子走到停尸板前。
一把掀开盖在尸颈的白布。
只一眼。
赵贵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颈上针脚细密匀停,严丝合缝嵌进肉里,若不凑近细辨,只当头颅从未断过。
更邪门的是刘莽那张脸:
死时狰狞扭曲的面孔,此刻却很安详。
缝尸行当里有句老话:
【针线过肉,过不了魂。】
“这病秧子……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赵贵心头疑云大起,猛地扭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朱洪:
“你缝的?”
朱洪立在一旁,只淡淡反问:“这屋里,难道还有旁人不成?”
赵贵被噎得喉头一哽,眼珠骨碌转了两转,乾笑两声:“行,算你走运。”说罢,转身扯嗓子朝外吼道:
“来人!抬尸——”
临出门时,又剎住脚,回头:
“办事记得省些力气,也好留个全尸,省得让人费力收拾。”门“砰”地一声合上。
朱洪望著赵贵离去的方向,唇边掠过一抹笑:
“收尸吗?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语落,他转身踱到那木桶旁,按旧例,处理秽污。
桶里已盛满了尸秽,又沉又臭。从前这副身子提三步便要歇一歇,虚弱的很。
朱洪伸出手,握住那粗糙木柄,心念微动,脑海中浮现出一赤膊大汉於激流中稳立不摇的意象。
《铁锁横江功》
讲究的是一口气沉丹田,锁住中流,身如铁桩。
他呼吸悄然改变,肺腑间气息一凝,沉入脐下三寸,再沿脊骨节节上行,灌注臂膀。
“起。”
轻轻一提。
那满满一桶浊水,轻飘飘离了地。
紧接著,“咔嚓”一声,厚重木柄竟被被生生捏出一道裂纹。
朱洪鬆了手,望著掌心浅浅的压痕,若有所思,“力道近乎强了三倍不止,怪不得都说,穷文富武。”
谁能想到,昔日连提桶都要三步一歇的病秧子,竟能凭一缕气劲,便能轻提百斤浊水?
何况他如今连一名武者都还谈不上。
“咕~~”
方才这一动,朱洪腹中忽传来一阵空虚。
饿!
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飢饿感。
武道修行,讲究炼谷化精,炼精化气。
精从何来?
肉食、精米、药饵。
他现在这身子,就像个刚换了灯芯,灯油却已见了底的破灯。若不能儘快补益气血,別说练武,人都得先饿乾巴了。
朱洪放下木桶,推开窗欞透气。
天刚蒙蒙亮。
鸡鹅巷的早晨,只有倒马桶的咣当声、野狗吠叫,还有寒风呼啸。
不是什么好去处。
这时,隔壁院落,飘来一股米粥香气,混著酱肉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掌柜,赵癩一家的早饭。
“娘的,人比人气死人。”
朱洪揉了揉乾瘪的肚子,转身走向前堂灶房。
灶房里冷锅冷灶,一口缺了边的黑锅旁,搁著一碗剩粥。
这便是他的早饭。
……
正屋厅堂,炭火正旺。
红木桌上,摆著一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几碟油光红亮的酱肉,还有黄澄澄的小米粥。
赵贵正夹著一大块肥腻的酱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老掌柜赵癩则眯著眼,慢悠悠地盘著手里两颗油亮的核桃。
“爹,昨晚那尸首真有点邪门。”赵贵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说:
“那病秧子不知怎么弄的,缝得那叫一个漂亮!衙门刚才来人验看,直接赏了五两银钱。”
“五两?!”一个尖细的女声插进来,是赵贵的婆娘:
“这么多,那得给那短命鬼送去多少啊?”
老掌柜手里核桃『咔嗒』一响,“送?送什么?將死之人,留钱財做什么?”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算计:
“再熬几日,等把那批城卫军的活儿做完,他估计也就到时候了。那时,”他喉间发出老鸦般的嗤笑:
“一张破蓆子卷了,扔去乱葬岗便是,咱们,也算仁至义尽。”
赵贵两口子对视一眼,齐齐咧开嘴:
“还是爹想得周全!”
……
朱洪立在灶房,端起那碗麩皮粥,仰头一饮而尽。
那滋味,比狗食还难以下咽。
但他却连碗底的沉渣都舔舐地一乾二净。
《死人经》虽神异,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武道是条吞金噬玉的路子,“穷文富武”四个字,从来不是假说。
以他现在的身份,想吃口肉?
难、难、难。
要想不饿死,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父子扔去乱葬岗,只能先唯命要紧。
反正缝尸,便能变强!
只要变强,这稀粥,终有一日会变成案上的肥胾。
恰在此时,前堂忽起一声喊。
“朱洪!死哪去了?”赵贵那厌人的公鸭嗓传来:
“东街口刚送来两个被野狗啃烂的小叫花子,赶紧去缝了!”他叱催道:
“今天缝不完,晚饭你也別想了。”
这种被野狗撕咬,腐烂发臭的“烂活儿”,以前只有老掌柜囊中羞涩时才勉强接手,现在全甩给了朱洪。
但,朱洪却笑了。
这可是送上门的『大补材』。
“来了。”他理了理衣领,迈步走出灶房。
且忍耐些时日。
有些帐,迟早连本带利,算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