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秦思远的话句句见血,这残酷的真相如同一把钝刀,在他最骄傲的自尊上反覆摩擦。
他侯亮平,自詡业务能力过硬、一身正气,无论面对何种级別的官员,向来是敢查敢管,毫不含糊。
可此刻,秦思远这番直白的轻视,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在旁人眼中的真实模样——他从来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將,而是一个靠著老婆裙带关係的“关係户”。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必须改变这种看法,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今日的地位全凭真本事,而非因为他是谁的丈夫、谁的女婿。
看著侯亮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秦思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知道,这手“激將法”配合“借力打力”,正好打在了侯亮平的七寸上。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是换了个官场老油条,顶多一笑置之,左耳进右耳出。
可偏偏,侯亮平不是。
他就是那种把尊严看得比职级、比前途还要重的人,更何况他身上还贴著“赘婿”这个敏感的標籤。
越是在意尊严,越是不能面对现实,不能接受赘婿这层身份,就越是吃这套攻心的手段。
轻轻一戳,便能让他方寸大乱。
只要触碰到他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便会下意识地想要证明自己,从而一步步陷入被动。
而这,正是秦思远乃至高检一些高层乐於见到的局面。
向汉东推荐侯亮平,秦思远確实没有说谎。
不仅是他这个反贪局长,就连检察院里的几位副职,在接到沙瑞金的求助后,都觉得是天上掉馅饼。
他们立刻达成共识,迫不及待地要把侯亮平这尊“瘟神”请走。
但与秦思远口中“委以重任”的说辞大相逕庭的是,在这些高层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提拔重用,而是“送瘟神”。
在他们看来,侯亮平就是个麻烦製造者。
这个愣头青不知变通,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偏偏背后还有钟正国这尊大佛罩著,他们轻易动不得、留不得。
秦思远已被侯亮平连累得前途渺茫,其他人自然不想步其后尘。
如今汉东省接二连三发生重大案情,沙瑞金这位封疆大吏亲自要人,这些老狐狸们就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侯亮平。
把这颗“烫手山芋”拋出去,既能应付了沙瑞金的急召,又能解决总局內部的一大“隱患”,可谓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至於侯亮平到了汉东是生是死,是龙是虫,高检的高层们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大家信奉的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只要能把侯亮平这个“瘟神”送出高检,哪怕他去汉东闹出天大的乱子,那也是汉东的事,是沙瑞金的事,跟他们高检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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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后,侯亮平从反贪总局出来,一路憋著一股无名火。
他侯亮平,办过大案要案,敢查敢冲,天不怕地不怕。
可偏偏在秦思远那一句“你能做主?我要的是钟小艾的態度”面前,彻底破了防。
他比谁都清楚,秦思远没说错。
在家里,所有的事,还真不是他这个赘婿说了算。
哪怕是心里有多么的憋屈,他还是乖乖回来徵求钟小艾的態度。
一进家门,看到钟小艾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追剧,侯亮平立刻化身舔狗。
“小艾,我想死你了。”
钟小艾眼皮都没抬,只是皱了皱眉:“你又惹祸了?”
在钟小艾眼里,侯亮平一回家就迫不及待的舔,准没好事。
“小艾,我没有惹祸,是好事,你以后得叫我猴局长。”想著即將和对方平级,侯亮平说话的底气稍微足了一些。
“我怕你是没有睡醒吧?”钟小艾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笑。
侯亮平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得意:“秦思远找我谈话了。汉东缺个反贪局的负责人,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亲自向总局要人,秦思远推荐了我。”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又泛起那股压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汉东反贪局局长,副厅级实职!一步跨进厅级序列,这是他与钟小艾平起平坐的机会,更是他翻身农奴把歌唱、拿回家里话语权的绝佳契机。
钟小艾抬起头,目光在侯亮平脸上逡巡片刻,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你答应了?”
“我……我当然要答应!”侯亮平立刻接话,语气急切,“小艾,这是大事,是提拔!汉东那边的腐败有多严重你也知道,正需要我这样的人过去,一查到底!我去了,肯定能干出成绩!”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几乎要手舞足蹈:
“小艾,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获得提拔。我已经答应秦思远了,我要去汉东!”
钟小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直到把侯亮平看得有些发毛,那股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亮平,”钟小艾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沙瑞金为什么向总局要人?汉东是个什么局面,你心里没数吗?”
侯亮平一愣,隨即不服气地反驳:“局面越乱,才越能显出我的本事!丁义珍猝死,陈海出了车祸,汉东反贪局现在群龙无首,正需要我这样敢打敢拼的人去收拾残局!”
“敢打敢拼?”钟小艾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你去了汉东之后,就好好跟季昌明学做人吧。去了汉东,我不求你有功,但求你无过。要是你能学到季昌明的一招半式,或许……。”
“小,小艾,你的意思是……同意我去汉东了?”
侯亮平瞬间听出了钟小艾话里的弦外之音,还没等对方说完,他就激动的跳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自作主张答应了秦思远,钟小艾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还同意了。
钟小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笔:“我不同意,你就能不去了?你以为秦思远是在徵求你的意见?你以为调你去汉东,真的是因为你的能力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