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潘泽林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究竟几分是推脱，几分是底气。
    他对潘泽林这个回答，很不满。
    眼下是什么局面？
    上面盯著，全国网友盯著，汉东省从上到下，全都被大风厂这摊事架在火上烤。
    一天不解决，舆情就一天压不下去，京州市委班子承压，省委承压，连他这个省委书记，都要跟著被架在风口浪尖。
    可潘泽林呢？
    滑不溜秋，滴水不漏，就是不接招，摆明了要拖。
    理由还说得冠冕堂皇——刚来不了解情况，需要时间去了解。
    沙瑞金明明憋著一股劲，想一锤定音，结果一拳砸在棉花上。
    更让他无奈的是，陈岩石那边天天追著打电话。
    这老头子一天三五个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重，批评一次比一次尖锐，说他不作为、说他忘本、说大风厂工人等不起。
    沙瑞金架不住这位养父的骚扰，终究是鬆了口，亲口答应陈岩石，明天下午，亲自去大风厂视察、现场了解情况。
    他现在急著逼潘泽林表態，急著让这位省长鬆口，何尝不是为自己明天去大风厂视察上一道保险。
    潘泽林是省长，是政府一把手，大风厂这种牵扯到职工安置、资產处置、社会稳定的大事，没有省政府的配合，他这个省委书记就算当场拍板，后续执行起来也处处掣肘。
    潘泽林现在不肯立刻插手，沙瑞金就只能自己先顶上去。
    等后天他站在大风厂，当著工人、当著媒体、当著陈岩石的面把调子定下来，潘泽林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跟著认，只能顺著执行。
    到那时，不是潘泽林愿不愿意接，是他不得不接。
    沙瑞金看著眼前这个始终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搭档，心里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
    这位省长，比他预想的，还要难拿捏，还要难缠。
    ……
    京城反贪总局。
    整栋大楼都浸在一种严肃、规整、近乎刻板的氛围里，每个人脸上都写著分寸和规矩。
    唯独侯亮平，永远带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反贪局长办公室门口，侯亮平看著门头“局长办公室”五个字，眼底的火热一闪而逝。
    收敛起脸上的欲望后，他才敲响了办公室门。
    “进。”
    推开门，侯亮平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往办公桌前一站，语气隨意：“局长，你找我？”
    见来人是侯亮平，秦思远脸上立刻浮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情，仿佛眼神都亮了几分。
    “亮平来了，快坐，快坐。”
    他主动上前，伸手轻轻一拉，把侯亮平引到旁边的沙发上。
    秦思远动作自然，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刻意。
    侯亮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他下意识地打量秦思远，心里犯嘀咕：
    这秦思远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自从半年前那件事之后，秦思远看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热情，一直都是冷著脸。
    今天这態度，热情得不像话，倒像是对方想要巴结自己一样。
    侯亮平心里打鼓，嘴上没说，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难得收敛了几分锋芒。
    秦思远在他对面落座，才开门见山地道。
    “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亲自向我们院里要人。”
    侯亮平耳朵一竖。
    最近，只要是听到汉东两个字，侯亮平都是怒由心起。
    他始终认为，是陈海的胆小怕事，是汉东官员的官官相护让他失去了立功的机会。
    “汉东那边形势复杂，沙书记希望院里派一位真正能扛事、业务过硬的精英过去，扛起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大旗。”秦思远看著他，语气郑重，“我向汉东推荐了你。”
    说到最后一句，秦思远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露出一副“我给你爭取了大好机会”“我看好你”的神情。
    侯亮平整个人猛地一怔。
    下一秒，眼底那点茫然瞬间被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冲得无影无踪。
    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那可是副厅级实职。
    他现在不过是个正处级，享受副厅级待遇罢了。
    副厅级待遇与副厅级实职，看似相差不大，实则是道无数人挤破头都跨不过去的坎。
    一旦去汉东接任反贪局局长，他就真正踏入厅级干部序列，手握实权，主抓一省反腐大权，前途不可限量。
    这哪里是简单的调动，这分明是提拔，是一步登天。
    侯亮平胸口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刚才那点拘谨一扫而空，整个人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秦局！”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愿意！我愿意调去汉东！我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保证完成任务！”
    侯亮平已经兴奋得有些找不到北，满脑子都是“反贪局局长”“实职副厅”“汉东欠他一个正厅贪官”这几个词。
    他自动把秦思远口中“扛大旗”的话，理解成了调他去当反贪局局长。
    秦思远看著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
    “亮平，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先回去，跟钟小艾商议一下吧。”
    侯亮平一怔：“回去商议？”
    “对，我要的，不是你的回答。”秦思远语气平静，话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视，“我要的，是钟小艾的回答。”
    一句话，点得明明白白——
    你侯亮平愿不愿意，我不在乎。
    你说了不算。
    只有钟小艾点头，这件事才算数。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股刚刚涌上来的兴奋、热血，“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他像是被人踩了猴尾巴一样，整个人一下子就破了防。
    自尊心、好胜心、男人那点面子，在这一刻被秦思远一句话掀得乾乾净净。
    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一样。
    “秦局！我能做主！我愿意调去汉东，我不用跟谁商量！”
    秦思远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戏謔，轻轻反问一句：
    “你，可以做主？”
    轻飘飘五个字，却重得像块石头。
    侯亮平对上秦思远那看透一切的目光，气势莫名一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弱了下去，底气不足地重复了一遍：
    “我……我能做主。”
    只是这一句，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虚得很。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侯亮平脸上火辣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秦思远说的是事实，但是，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