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来都坚信，自己空降汉东，是岳父和几位养父铺就的青云大道，是手握尚方宝剑、前来整顿汉东乱象的天选之子。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短短一个月时间，三场突发大事，就把上层给他的“信任票”撕得粉碎，把他的政治前景，推到了悬崖边缘。
    上面质疑的，不是他有没有犯错、有没有私心，而是他掌控局面的根本能力。
    有熊厚成在背后撑腰，经济能力碾压，还有上面的默许，一旦潘泽林重新在汉东站稳脚跟，整合汉东本地势力，他这个省委书记，就会有被架空的风险，到时候別说收拾赵立春遗留的秘书帮和汉大帮了，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衝上头顶，將沙瑞金全身的血液都冻得近乎凝固。
    长久以来的自负、篤定、胸有成竹，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一贯锐利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慌乱。
    在岳父李存功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省委书记的偽装，第一次彻底露了怯。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爸，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李存功沉默了片刻，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沙瑞金紧绷的神经上。
    这位退休多年的老同志，终究还是压下了满腔的失望。
    他清楚，此刻再骂、再怨都无济於事，沙瑞金是他们一手推上去的，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沙瑞金在汉东彻底失去上面的信任，他自己的阵营也会跟著遭受重创。
    “慌什么！”李存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天还没塌，你现在还是汉东一把手。虽然潘泽林回汉东已经成为定局，但是，他还没到任你就自乱阵脚，等於已经输了一半！”
    对啊，自己还是汉东省委书记，天然就占据大义。
    虽然李存功的安慰让沙瑞金重拾了一部分自信心，但他的声音中还是带著一股子难以理解的情绪：“爸，我……我是真没想到，上面的动作会这么快，我还以为，就算汉东暴露了一些问题，怎么也要等刘省长彻底退休才会安排汉东省长人选。”
    “你以为官场是过家家？”李存功冷哼一声，语气凝重，“汉东是什么地方？是名列前茅的经济大省，是各方博弈的前沿，多少双眼睛盯著这里？你空降过去，虽然带著特殊使命，但是，你一味想著怕担责，不能扛起汉东的重任，反倒让乱象愈演愈烈，上面谁还敢信任你？谁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取而代之？”
    沙瑞金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一个月的种种：丁义珍猝死、大风厂116事件、陈海车祸，桩桩件件都掐在最要命的节点上。
    丁义珍猝死，他本想让高育良、李达康以及田国富去背锅，然后以自己刚到汉东，不了解情况为由把主要责任甩出去。
    可他忘了，他现在是汉东省委书记，不再是以前在西部某省的省委副书记。
    他陷入了惯性的甩锅思维。
    他的这些表现在最高层眼里，就成了稳不住局，就是没有担当，就是无能。
    “爸，我错了。”沙瑞金为了得到老岳父的托底，乾脆地低头认错，褪去了心中因为上位省委书记而升起的傲气，也褪去了女婿翻身把歌唱的得意，只剩下晚辈的恭谨，“我不该一味求稳而忽略该承担的责任。”
    “知道错就还有救。”李存功的语气稍稍缓和，“听著，从现在起，收起你以前那套不讲规矩的工作方式，竭尽全力去完成你履职汉东的使命，只有这样，你才能重新获得组织的信任。”
    “爸，我知道怎么做了。”
    沙瑞金心中一喜，立刻保证道。
    经过李存功的提醒，他自然想通了，自己现在已经失去了上级的信任。
    想要重新获得信任，就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而他本身就是带著任务空降汉东，完成上级交给自己的任务，自然会再次获得信任。
    只要让一部分人看到他沙瑞金还是有可取之处，他自然是能够继续在实权岗位上坐著。
    要是不能完成任务，那他这辈子的前途基本上就到头了。
    他能走到汉东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固然离不开岳父与几位养父的铺路，离不开中枢需要一个善斗爭、有背景的人来整顿汉东，清除赵立春留下的顽疾。
    但不可否认，沙瑞金本身，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关键时刻，他敢拼，也拿得出魄力。
    否则，仅凭关係，中枢也绝不会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他手上。
    他最擅长的，便是合理利用背后长辈们的影响力，恩威並施，纵横捭闔。
    能贏，能稳住，能把事做成，本身就是一种最硬核的能力。
    汉东这盘棋，本就凶险，更是需要一个背景、手腕都强的人来坐镇。
    中枢已收到赵立春违法犯罪的一些线索，若是派一个毫无背景的干部孤身前来汉东任职，別说反腐整顿汉东，恐怕刚落地，就会被赵立春经营几十年的势力架空，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沙瑞金不一样。
    他身后有一眾养父扶持，有李存功的影响力，有钟正国一系的暗中支持。
    只要他收心定性，把这些力量用在刀刃上，彻查赵立春的罪证，稳住汉东大局，即便仕途已无再往上的空间，安安稳稳做满一届省委书记，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之前之所以浑招频出，不过是骤然手握一省权柄，心態有些飘飘然了。
    自负多了，经验又跟不上，没能及时从副职思维转成一省主官的思维罢了。
    此刻，经李存功这一通敲打，沙瑞金的那颗浮躁之心，被彻底打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
    掛断电话后，沙瑞金推门走回餐厅。
    “小金子，电话打完了？”
    屋內传来王馥真的声音，拉回了沙瑞金的思绪。
    他收敛眼底的凝重，脸上重新掛上温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