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紧紧攥著手机,掌心的凉意顺著金属机身一路钻到心底。
岳父李存功的话像一块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將方才在饭桌上试图从陈岩石夫妇口中套取赵立春违法犯罪线索的那点盘算,砸得支离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勉强维持著平静:“爸,潘泽林回来……是上面的意思?还是……还是……有人在运作?”
即便到了这一刻,沙瑞金依旧存著最后一丝侥倖。
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差別——如果只是潘泽林本人,或是他背后的熊厚成在暗中发力,想把人调回汉东跟他分庭抗礼、打擂台,他沙瑞金也不怕。
他对潘泽林也有一定的了解。
此人手腕强硬,抓经济、搞发展確实是一把难得的好手,在汉东本地根基深厚,又有熊厚成这位资歷极深的老干部在背后撑腰站台,论地方人脉、论经济实绩,確实有几分底气。
可沙瑞金向来自负,自问从政多年,在权谋布局、掌控全局上,他从来不输任何人,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潘泽林。
在他心底,潘泽林不过是擅长实务的能臣,而他沙瑞金,是掌控方向、定夺乾坤的一把手。
真到了针锋相对、短兵相接的那一步,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可一旦是上面中枢对他產生了不满、对他的能力產生了根本性的怀疑,那情况就彻底变了。
那意味著沙瑞金积攒多年的政治资本、几位养父和岳父李存功倾力铺就的青云路,都將走到尽头。
一旦失去顶层的信任,他这个空降的汉东省委书记,便成了无源之水。
“谁还愿意主动往汉东这个烂泥潭里跳?”
听筒那头,李存功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恨铁不成钢,甚至夹杂著几分疲惫的怒意。“汉东现在是什么局面?丁义珍在关键时刻猝死;大风厂116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舆情滔天;省检察院反贪局长陈海离奇撞上大运,……汉东这潭水,已经浑得摸不到底了!”
李存功的声音越说越沉,字字都带著失望的批评:“你到汉东整整一个月,非但没有稳住局面、理清乱象,反倒让事情接二连三地爆发,一桩比一桩棘手。现在,上面已经有人公开对你的掌控力提出质疑了,说你经验不足,压不住阵、稳不住局面。”
李存功心底对沙瑞金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此时此刻,他甚至对当初联合沙瑞金的几位养父,还有钟正国等人,一起倾力推动沙瑞金空降汉东担任省委书记的决定,生出了一丝浓烈的悔意。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女婿,竟然会如此不中用。
沙瑞金是空降到汉东的,汉东局势盘根错节、赵立春遗留的势力根深蒂固,他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布局掌控,李存功不是不明白。
可他不能容忍的是,在丁义珍这种惊天大案爆发、后院已经彻底起火的危急关头,沙瑞金不第一时间坐镇指挥,反而还在外面调研,就怕沾上一点。
紧接著又是大风厂事件、陈海车祸,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汉东的脸面之上,也砸掉了上层对沙瑞金最后的耐心。
换作任何一个领导,都会认定沙瑞金能力不足,又怎么可能再继续信任他?
此刻李存功还不知道,他的好女婿沙瑞金已经磨刀霍霍对准了汉大帮。
要是知道,可能一瓶降压药也压不住他的血压。
李存功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批评,反而是激起了沙瑞金心底的委屈。
“爸,我不是不作为,更不是我推卸责任。”沙瑞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的辩解,“汉东的局势您也清楚,赵立春经营多年留下的烂摊子,汉大帮、秘书帮两股势力纠缠不清,渗透到各个要害部门,我刚空降一个月,根基未稳,贸然动手插手只会给他们背锅。”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逻辑更清晰:“丁义珍出逃是突发状况,我在外调研,不是逃避责任,是为了摸清楚底下市县最真实的情况,……”
“调研?还是控不住场?”
李存功根本不给沙瑞金继续辩解的机会,语气骤然严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字里行间的失望几乎要穿透手机,压得沙瑞金喘不过气:“瑞金!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在教导你做事要稳、要沉得住气,该隱忍的时候绝不冒进,但是,稳、沉得住气也要看时候。”
“你现在是一把手,关键时刻要有担当、要能扛事!汉东现在就是一个隨时会炸的火药桶,你是全省的掌舵人,不想著压稳局势,反而任由事態发酵,大风厂的116事件闹到全国,陈海躺在医院生死不知,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上面领导眼里,不是你沙瑞金的『隱忍布局』,是赤裸裸的控局不力、履职失职!”
李存功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著冰冷直白:“我告诉你实话,潘泽林回汉东,不是哪个派系、哪个人的意思,是核心层共同的决定。潘泽林是什么人?经济口的顶尖干將,当年在汉东扫黑除恶、整顿官场歪风,手段比你更硬、魄力也比你更足,基层和上层都认他。”
“上面调他回汉东,明面上说是给你配个得力副手,协助你抓经济、稳局面。实际上,就是给你戴上一道紧箍咒——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你接下来依旧压不住汉东的乱局,稳不住官场的人心,潘泽林,隨时会顶上去,取代你的位置。”
这句话,像一道惊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沙瑞金的头顶,震得他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