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杜文伟还在为潘泽林不接受组织安排感到惋惜,还在想要不要让工作人员不要记录。
但是,听了潘泽林的解释,他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潘泽林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干部,也是汉大精英,怎么可能不知道拒绝组织安排的后果?
这样的精英,也不可能是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对於潘泽林说的这些问题,他们自然也做过全面调查。
但是,不管组织部门有没有调查过,潘泽林能够主动匯报家庭情况,不管他是另有算计,还是单纯的主动匯报个人关係网,这都是一个加分项,都是值得肯定的。
杜文伟神色郑重地开口:“关於你提到与陆盛同志亲属关係的问题,组织部在研究你的调动方案时,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当前汉东局势复杂,陆盛同志留在汉东,短期內有助於你快速熟悉汉东情况、稳定地方局面。”
“我们已经有了明確计划,等到汉东全省局势彻底稳定,各项工作步入正轨,我们组织部会第一时间启动陆盛同志的异地任职程序,严格按照干部迴避规定落实到位。”
说到这里,杜文伟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的目光紧紧锁定潘泽林,语气凝重:“至於你刚才提到的『汉大帮』,我也有所耳闻。我现在就代表组织,正式向你求证——汉东省,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汉大帮?”
杜文伟的这个问题非常刁钻,直指汉东政法系统最核心的矛盾,也考验著潘泽林的立场与態度。
潘泽林没有丝毫犹豫,连连摇头,语气鏗鏘有力:“杜部长,我以我的人格党性在这里表態:汉东大学建校百余年,歷来崇尚治学为公、从政为民,从来没有、也绝不可能搞团团伙伙、拉帮结派那一套!”
顿了顿,潘泽林继续说道:“如果汉东官场有个別人,或者是少数人,打著汉东大学校友的旗號,扯虎皮、拉大旗,结党营私、违法乱纪,那不仅是玷污汉东大学的名声,更是触碰党纪国法的红线。我作为汉东大学毕业的干部,身为人民的公僕,將这些害群之马揪出来、清理出去,责无旁贷!”
杜文伟目光锐利如刀,盯著潘泽林看了足足数秒,仿佛要穿透他的神色,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轻触纸张的微响,两名记录员大气都不敢喘,这场谈话是他们见过最复杂的谈话。
这次的谈话,早已超出了常规任免谈话的范畴,变成了一次对立场、原则的考验。
杜文伟自然也听懂了潘泽林话里的意思,不承认汉东大学一直以来的影子派系,而现在明面上出现的某些杂音,都是一些汉东大学毕业的个別败类所为,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与汉东大学无关。
潘泽林这是在与汉东近些年出现的汉大帮划清界限,更是把近些年出现的那个所谓汉大帮打上异端的標籤。
他甚至还表態,要把这些违法犯罪的害群之马清理出去。
良久,杜文伟紧绷的表情才微微鬆缓,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认可:“潘泽林同志,你刚才的表態,我会如实向领导匯报。”
潘泽林闻言鬆了一口气:“多谢杜部长理解。”
杜文伟摇了摇头,表情再次严肃起来:“汉东的情况,想必你已有一定的了解,沙瑞金同志到汉东之后,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数起影响重大的案件。省长刘军又一直在医院疗养,汉东急需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熟悉汉东的干部去扛起省政府的担子。”
说到这里,杜文伟脸上威严更甚:“你回汉东之后,只要你依法履职,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与稳定,组织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要是其他人,杜文伟还不会这么表態,但是,潘泽林不同……。
杜文伟话音刚落,潘泽林立刻保证道:“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杜书记的信任。到了汉东,我一定坚持原则,依法履职,全力以赴维护汉东的稳定和发展。”
潘泽林心中却已然明了,熊厚成分析的很对,这次返回汉东任职,他是带著稳定汉东的特殊使命。
沙瑞金带著清除赵立春派系的使命空降汉东,而他自己则是带著维护汉东稳定的使命回汉东。
大家都有自己的特殊使命,沙瑞金休想拿他的尚方宝剑来压自己。
哪怕是以后与沙瑞金闹到不可调和的地步,那也是工作需要。
杜文伟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透出几分讚许。“你能有这个认识,很好。组织上派你回汉东工作,不是让你回去养老,是要你继续发挥过去敢打敢拼、敢硬碰硬、敢於动真格的精神。”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深沉:“沙瑞金同志没有全面主持过省级层面的工作,在工作经验上还是有所欠缺。你去了汉东后,要勇於承担责任,把汉东的工作做好。”
“这……我到汉东之后一定会竭尽全力,保障汉东社会稳定、经济稳步发展。”潘泽林犹豫了一下,立刻表態,他不可能说,我也没有主持过一省政务,他只能表態把工作做好。
杜文伟好像知道潘泽林的想法一样,他摆了摆手道:“虽然你也没有主持过一省的政务,但是,你这一路走来,都是在充当救火队长的角色,面对的都是各种复杂局面,我相信你能把汉东的工作做好。”
杜文伟的话,让潘泽林立刻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从未想过,组织对自己的评价竟是一个专啃硬骨头的“救火队长”。
这个標籤,何尝不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感谢杜部长认可,感谢组织的信任。”潘泽林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责任。
他明白杜文伟的用意,这是在为他接下来回汉东的一些工作赋予“尚方宝剑”般的合法性,甚至是一种默许的“特权”。
在汉东那艘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大船上,他需要扮演的,正是那个敢於在关键时刻打破僵局、甚至有可能是在关键时刻抢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