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塔回到列车。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咖啡味。
“欢迎回来。”
姬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著从气闸门走进来、一脸木然的星。
少女身上还裹著那件从漫展穿来的、已经变成破布条的黑色风衣。
上面沾满了乾涸的金色血痂,还有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机油味。
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猫。
甚至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身上的灰尘弄脏了列车的地毯。
姬子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礼盒。
“星,过来。”
姬子招了招手,笑容温柔。
“这是送给你的。”
星愣了一下。
她有些迟疑地走过去,看著那个印著星穹列车徽记的盒子。
给我的?
“打开看看。”
星伸出缠著绷带的手,笨拙地解开了丝带。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那是……
一件深灰色的短款夹克,內衬是明亮的黄色。
一条黑色的短裙,配上黑色的丝袜和长靴。
甚至还有一条装饰用的choker。
这是……“开拓者”的制服。
“这件风衣已经不能穿了。”
姬子拿起那件夹克,在星的身上比划了一下。
“我们既然是一家人,总该有个样子。”
“这套衣服用的面料是特殊的纳米纤维,很结实,也很保暖。”
“去房间试试吧?”
星接过那堆衣服。
沉甸甸的。
布料摸起来很滑,很软,甚至带著一丝温热。
比她身上这件硬邦邦的破布舒服一万倍。
“滋……(谢谢。)”
星喉咙里发出电流音,对著姬子点了点头。
然后抱著盒子,像抱著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
……
房间里。
星把衣服摊在床上。
真好看。
即使是以她这种早已异化的审美来看,这套衣服也充满了设计感。
她脱下了身上那件破风衣。
“嘶啦——”
布料和伤口粘连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星没当回事。
她赤裸著上身,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
那个少女的身躯,惨白,消瘦。
脊椎上,一排森白的骨刺像剑戟一样狰狞地突起。
手肘、膝盖处,外骨骼倒刺闪烁著寒光。
甚至连肩膀上,都隱隱有骨头要刺破皮肤的跡象。
“……”
星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床上那套崭新的衣服。
麻烦了。
这衣服……太合身了。
如果是普通人穿,当然没问题。
但是她……
星试著把手臂伸进那件夹克的袖子里。
“滋——”
手肘处的骨刺刚刚顶到袖口的內衬。
那一层昂贵的纳米麵料,瞬间被顶出了一个凸起。
还没用力。
就已经听到了纤维崩断的细微声响。
星立刻停下了动作。
不行。
这衣服太贵重了。
这是姬子姐送的礼物。
如果穿上去……只要自己稍微活动一下,或者是打个喷嚏。
那些不受控制的骨刺,就会像刀片一样,从里面把这件漂亮的衣服……
划得稀烂。
那就太可惜了。
太浪费了。
星把衣服脱了下来,重新放回床上。
她皱著眉,陷入了沉思。
怎么才能……既穿上衣服,又不弄坏它呢?
……
唯一的办法。
就是给那些骨头……让路。
只要在骨头伸出来的地方,提前把布料剪掉不就好了吗?
“我是天才。”
星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她转身,拉开了抽屉。
那里放著一把用来修剪花枝的、锋利的大剪刀。
“咔嚓。”
星试了试剪刀的锋利度。
然后。
她拿起那件崭新的、造价不菲的夹克。
面无表情地。
对准了后背正中央的位置。
……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三月七欢快的声音。
“星——!换好了吗?”
“我想看!一定超可爱的!”
三月七等不及了。
她直接推开了门。
“让我看看咱们的……”
话音戛然而止。
三月七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房间里。
星正坐在地板上。
手里拿著那把大剪刀。
而在她的周围……
散落著一地的、黑色的、黄色的布料碎片。
那是……
那件姬子精心准备的、全新的衣服。
此刻。
那件夹克的后背,已经被剪出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空洞。
袖子的手肘处,被剪掉了两块。
裙子的侧边,也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原本精致的制服,现在看起来……
就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破破烂烂。
千疮百孔。
“……星?”
三月七的声音在颤抖。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星。
“你……你在干什么啊?”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你可以说啊……”
“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把它剪坏啊?!”
三月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可是知道姬子为了这套衣服花了多少心思。
特意选的耐磨材料,特意量身定做的尺寸。
结果……
穿都没穿,就被剪成了一堆破烂?!
星抬起头。
她看著三月七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有些茫然。
剪坏?
没有啊。
我这是在……“改良”。
星放下剪刀。
她拿起那件被剪得面目全非的夹克,套在了身上。
“滋——”
脊背上的骨刺,顺著那个剪开的大洞,毫无阻碍地伸了出来。
手肘的倒鉤,也从袖口的破洞里探出头。
完美。
非常完美。
一点都没有被布料勒住的感觉。
而且……
星活动了一下手臂。
衣服没有被撑破。
它依然完好地(在她看来)掛在身上。
“滋滋……(你看,这样就不会弄坏了。)”
星发出两声得意的电流音。
她站起来,甚至还在原地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杰作。
森白的骨头暴露在空气中,和破烂的衣料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惨烈的反差。
“怎么了三月?大惊小怪的……”
姬子和瓦尔特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姬子走进房间。
然后。
她也沉默了。
她看著穿著那件“破烂装”的星。
看著那些从破洞里狰狞伸出的白骨。
又看了看星那副“求表扬”的表情。
姬子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
那里。
星並没有把剪下来的碎布扔进垃圾桶。
相反。
她正蹲在地上。
用那只缠著绷带的手,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
把那些剪下来的布料碎片捡起来。
然后。
叠好。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床头柜上。
就像是在收藏什么珍贵的宝物。
“……”
姬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突然明白了。
这孩子……
根本不是不喜欢。
她是太喜欢了。
太珍惜了。
哪怕只是一块剪下来的碎布,她都捨不得扔。
“姬子姐……她……”
三月七哽咽著想要说什么。
姬子伸出手,拦住了三月七。
“別说了。”
姬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转过头,迅速擦了一下眼角。
“她在……適应我们。”
“用她自己的方式。”
姬子走上前。
她没有责怪星把衣服剪烂了。
她蹲下来,帮星把最后一块碎布捡了起来。
然后。
她伸出手,帮星整理了一下那个被剪得参差不齐的领口。
避开了那些骨刺。
“剪得……很合身。”
姬子微笑著,儘管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很適合你。”
“真的。”
星眨了眨眼。
真的吗?
那就好。
她鬆了一口气,把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碎布堆,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滋——(谢谢。)”
星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看著她这副样子。
门口的瓦尔特默默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走吧。”
瓦尔特低声对三月七说。
“让她……休息一会儿。”
“我们也该……准备跃迁了。”
门被轻轻关上。
星坐在床上,摸了摸身上那件破洞百出的新衣服。
真暖和啊。
比那件旧风衣暖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