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气闸门缓缓开启。
黑塔空间站。
这里是银河中闻名的科研圣地,空气里永远瀰漫著一股恆温空调特有的乾燥味。
地板光洁如镜,甚至能倒映出人影。
所有路过的科员都穿著整洁的蓝白制服,手里抱著数据板,行色匆匆。
而在这一片洁白与秩序之中。
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星裹著那件破破烂烂的黑色风衣,像是一块掉进了牛奶里的黑炭。
她缩著脖子,儘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因为……
这里的人,太多了。
太多的“软体动物”。
在星的视野里,这些没有外骨骼保护的人类,简直脆弱得像是一个个装满血水的气球。
只要她稍微动一下。
背后的骨刺就会划破他们的皮肤。
手肘的倒鉤就会勾断他们的血管。
“太危险了……”
星在心里嘀咕。
她必须小心翼翼地收敛著全身的骨头,就像是一只试图把刺藏起来的豪猪。
“星,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哦!”
三月七把她领到了主控舱段旁边的休息区。
少女指了指那个软绵绵的沙发,眼神里满是担忧,但又不得不离开。
“姬子姐让我们先去见艾丝妲站长,交接一下跃迁数据。”
“很快就回来的!”
三月七想要伸手摸摸星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她想起了之前星折断骨头的画面。
少女的眼圈红了红。
“……乖乖等我们,別乱跑,好吗?”
丹恆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瓶刚买的能量饮料放在了星面前的桌子上。
然后,两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只剩下星一个人。
孤零零地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
她没敢坐沙发。
因为那个沙发太软了,她怕背后的骨刺把人家的公物给扎漏气。
於是,她选择蹲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
像只警惕的野兽,环抱著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滋……滋滋……”
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好饿。
想吃电池。
那个饮料……星看了一眼,没敢动。她怕自己一口把铝罐子也给吞了。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那个……小妹妹?”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星浑身一僵。
她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女研究员,胸牌上写著【医疗科·实习生】。
此时,这位好心的研究员正一脸惊讶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星。
“天哪……”
研究员捂住了嘴,目光落在了星的身上。
那件风衣已经破烂不堪。
透过裂口,隱约能看到里面那苍白的皮肤,还有……那些因为长时间没有打磨而刺破皮肉、顶起衣服的……
怪异凸起。
甚至还有几滴暗金色的乾涸血跡,掛在衣角上。
“你受伤了?!”
研究员的职业本能瞬间爆发了。
“是被反物质军团袭击了吗?怎么伤得这么重?连骨头都……”
她看著那些凸起,误以为那是严重的骨折或者是畸形癒合。
“別怕,我是医生。”
研究员蹲了下来,脸上带著那种教科书般的、充满善意的微笑。
“来,让我看看伤口。”
说著。
她伸出了手。
那只白皙、柔软、没有任何防护的手,径直朝著星的肩膀——那个骨刺生长最密集的地方——伸了过去。
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別过来!
那是骨刺!
那是连钢板都能戳穿的增生外骨骼!
你会受伤的!
你的手会被扎穿的!
“嘶——!!(別碰我!!)”
星想要大喊。
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一声悽厉的、如同昆虫受到惊嚇时的尖锐嘶鸣。
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理智更快。
为了不让那个脆弱的人类受伤。
为了不让自己的骨头刺穿她的手掌。
星的身体……
炸了。
“崩!!!”
那是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的声音。
就在研究员的手指即將触碰到衣服的瞬间。
星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向后弹射出去!
动作大到夸张。
大到……惨烈。
为了躲避那只手,她不顾一切地把自己往后砸。
“哐当——哗啦啦!!”
休息区的一排金属椅子,被她这股蛮力撞得东倒西歪,发出巨大的噪音。
星重重地摔在地上。
“咔嚓。”
背后的骨刺因为撞击,断了两根。
金色的血浆瞬间渗了出来,染湿了后背。
但她顾不上。
她手脚並用地向后缩,一直缩到了墙角。
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样。
死死地抱住自己,用那件破风衣把每一寸皮肤都裹得严严实实。
“嘶……滋滋……格拉拉……”
她的喉咙里不断发出那种毫无意义的、充满恐惧的杂音。
警告。
哀求。
別过来。
求求你,別过来。
我会弄坏你的……
那个研究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傻了。
她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手里还维持著那个“想要帮忙”的姿势。
“我……我只是……”
研究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只是想帮你检查一下……”
“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这一幕。
恰好被刚刚交接完任务、匆匆赶回来的三月七和丹恆看到了。
“星?!”
三月七手里的相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那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伸出手。
而星……
那个平时呆呆的、连骨头断了都不吭声的星。
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发疯似地把自己撞飞了出去!
甚至寧愿撞断自己的骨头,也不愿意被那个医生碰一下!
“住手!!”
三月七尖叫著冲了过来,一把推开了那个无辜的研究员。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啊!”研究员委屈得快哭了,“我看她受伤了,想帮她……”
“別说了!”
丹恆衝到了墙角。
他看著缩成一团、还在不断发出“滋滋”电流声的星。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那种眼神……
丹恆太熟悉了。
那是……常年被当作实验品、被当作怪物对待后,所留下的……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医生。”
丹恆转过头,看著那个研究员。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但眼底却藏著深深的痛楚。
“请你离开。”
“她……不需要检查。”
“她现在……谁也不信。”
研究员被丹恆的眼神嚇到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休息区只剩下他们三人。
“星……”
三月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她不敢伸手。
她怕再一次刺激到这个已经处於崩溃边缘的女孩。
“没事了……没事了哦……”
三月七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是医生……是好人……”
“你是不是……以为她又要拿刀子割你?”
“以为她又要……把你绑在手术台上?”
“呜呜呜……別怕了……”
“我们在这里……没人敢动你了……”
角落里。
星听著三月七的哭声,慢慢地抬起头。
她有些茫然。
她在哭什么?
我只是……不想扎到那个姐姐的手而已啊?
毕竟骨刺上有细菌,扎破了还要打破伤风,很麻烦的。
星想要解释。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比划一下。
“嘶——”
刚一动,袖口里的一根骨刺就划破了空气,发出尖锐的风声。
三月七嚇得缩了一下脖子。
星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
她默默地、颓然地……
把手收了回去。
重新抱住了膝盖。
算了。
还是……別动了。
我確实是个怪物。
只要靠近,就会带来伤害。
星垂下眼帘,看著地板上那一滩正在凝固成红宝石的金色血液。
而在远处。
空间站监控室。
无数个屏幕闪烁著冷光。
在其中最大的一个屏幕上,正定格著星缩在墙角的画面。
一个精致的、关节球体清晰可见的人偶,正优雅地坐在转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红茶。
黑塔。
这位天才俱乐部的会员,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屏幕。
“有意思。”
黑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於科学家的狂热弧度。
“那种骨骼增生速度……”
“那种血液结晶化的物理性质……”
“还有这种……极度排斥有机生命的生物本能。”
黑塔放下了茶杯。
“艾丝妲。”
她头也不回地对著身后的站长说道。
“那个女孩。”
“我要了。”
“把她带到我的实验室来。”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