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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初次托举
    1
    清晨六点,废弃冰场的气温零下五度。
    顾西东和凌无问隔著十米距离站在冰面两端,如同两尊被冻住的雕像。
    自昨夜值班室那场爆炸性的对峙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空气里还残留著老赵那句“凌无风”带来的血腥味。
    但两人谁都没提。
    凌无问甚至换回了那身標誌性的黑色训练服,脸上重新涂了战术油彩,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皮肤。
    她好似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面无表情地调试著绑在手腕上的心率监测器。
    “陆地同步训练,四十分钟。”她的声音冷得似冰刀刮过冰面,“跟我做,错一个动作,加练一组。”
    没有解释。
    没有道歉。
    甚至没有对视。
    她直接转身,背对顾西东,开始了第一个基础步伐——前交叉步接后外刃弧线。
    顾西东盯著她的背影。
    盯著她后颈处被高领训练服遮住的那块皮肤。
    昨夜老赵的话如同毒蛇一样在他脑子里盘踞:“他血浸透了我的手套……那个温度,我记了三年。”
    还有凌无问听到那句话时,那只握著冰锥、第一次出现颤抖的手。
    “做。”凌无问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顾西东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她的节奏。
    左脚蹬地,右脚交叉,身体倾斜,刀刃划过地面——
    错了。
    重心偏移了至少五厘米。
    “停。”凌无问甚至没有回头,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睛,
    “重心在左脚第三脚趾骨,不是脚掌。重来。”
    顾西东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强迫自己回到三年前——
    回到那些和凌无风一起训练的日子。那时的他们闭著眼睛都能完成同步,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可靠。
    左脚。
    第三脚趾骨。
    蹬地。
    交叉。
    倾斜——
    “对。”
    凌无问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认可。
    顾西东睁开眼。
    冰面上,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重叠、分离、再重叠。
    四十分钟的陆地训练,如同一场沉默的、只有呼吸和冰刀声的仪式。
    顾西东错了一次,加练了一组;凌无问全程零失误,每个动作都精准得似用尺子量过。
    训练结束时,两人的训练服都被汗水浸透。
    凌无问抬手看了眼心率监测器——她的心率峰值162,顾西东198。
    “休息十五分钟。”
    她走到冰场边,从保温箱里拿出两瓶电解质水,扔给顾西东一瓶,“下午上冰,练托举。”
    顾西东接住水瓶,手指触碰到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刺骨。
    他盯著凌无问:“你没什么要说的?”
    凌无问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半瓶,喉结滚动。
    然后她放下水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说什么?”她反问,“说我是谁?还是说你该不该相信我?”
    “都说。”
    “我是凌无问,你的康復师。”
    她一字一句地说,“至於信不信我,是你的自由。”
    “那凌无风呢?”顾西东逼近一步,“老赵说——”
    “老赵说什么不重要。”凌无问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冷,
    “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查清真相,想不想重返冰场,想不想把当年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
    她盯著顾西东的眼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你只想纠结我是谁,现在就可以走。”
    “但如果你还想报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就闭上嘴,跟上我。”
    2
    下午两点,冰场温度降到零下八度。
    凌无问换上了那双属於“凌无风”的冰鞋。冰刀接触冰面的瞬间,她的整个身体姿態都变了——
    背脊挺得更直,肩膀下沉,重心压得更低。那是专业运动员才有的、刻在骨子里的冰感。
    “双人滑基础托举,腋下握姿。”她滑到顾西东面前,示范动作,
    “你右手握我右臂腋下,左手托我左侧髖骨。我起跳时,你同步向上发力,用腿部力量,不是手臂。”
    顾西东看著她的眼睛:“你確定要练这个?你的……伤。”
    他指的是昨晚她那只颤抖的手。
    凌无问眼神一凛:“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第一次尝试,失败。
    顾西东的手握错了位置——太靠上,卡住了凌无问的肩膀,让她无法发力起跳。
    两人重心撞在一起,踉蹌著滑出三米才稳住。
    “右手下移两寸。”凌无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再来。”
    第二次,失败。
    这次是顾西东发力时机不对,早了半秒。凌无问刚离地就被迫下落,冰刀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长音。
    “看我的肩膀。”凌无问调整呼吸,“我耸肩的瞬间,就是你发力的信號。”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失败,凌无问都冷静地指出问题,调整细节,然后毫不犹豫地重来。
    她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烦躁,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但顾西东注意到了。
    每一次被他握住腋下时,她的身体都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僵硬——不是肌肉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虽然她控制得很好,每次僵硬不超过零点五秒,但作为曾经的双人滑选手,顾西东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典型表现。
    是身体在抗拒曾经导致伤害的姿势。
    第六次尝试前,顾西东停了下来。
    “你……”他盯著凌无问的眼睛,“以前练双人滑时,出过事?”
    凌无问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继续训练。”她冷声说。
    “我是你的男伴,”顾西东不退让,“我需要知道我的搭档有什么禁忌。”
    “我没有禁忌。”
    “那你为什么每次我碰你腋下,你都会僵住?”
    空气凝固了。
    凌无问盯著他,涂满油彩的脸在冰场惨白的灯光下,好似没有生命的面具。几秒钟后,她缓缓开口:
    “七年前,我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用的是类似的握姿。”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在说別人的事。
    “那人想杀我。我挣断了三根肋骨,才脱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我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但我会克服。”
    顾西东的喉咙发乾。
    他想问“是谁”,想问“为什么”,但看著凌无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问题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再来。”
    第七次尝试,还是失败。
    这次问题出在顾西东的左腿——旧伤在连续发力后开始抽筋,托举到一半就力竭了。
    凌无问的下落比前几次都狼狈,她单手撑冰才没摔倒,但手腕明显扭了一下。
    她跪在冰面上,握著右手腕,脸色白了三分。
    顾西东衝过去:“你的手——”
    “没事。”凌无问甩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的左腿,还能发力吗?”
    顾西东看著她的手腕——那里已经肿起了一小块。
    “你不能继续了。”
    “我问你还能不能发力。”凌无问的声音陡然变冷,“如果不能,今天到此为止。如果能,我们就试最后一次。”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顾西东,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顾西东,你在这废墟里躺了三年,等的不就是一个能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吗?”
    “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
    “你要因为一点抽筋,就放弃吗?”
    顾西东的心臟,被这句话狠狠攥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力捶打左腿抽筋的肌肉,直到那阵痉挛慢慢缓解。然后他直起身,看著凌无问。
    “最后一次。”
    3
    两人重新站好位置。
    顾西东的右手,精准地握在凌无问右臂腋下两寸处——那是她刚才调整过的位置。
    左手托住她左侧髖骨,掌心能隔著训练服感受到她紧实的肌肉线条。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她的肩膀。
    他闭上了眼睛。
    用身体去感受。
    感受她呼吸的节奏,感受她肌肉微微绷紧的前兆,感受那股即將爆发的、向上跃起的力——
    凌无问的肩膀,动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西东双腿发力,腰腹收紧,双臂向上托举!
    凌无问的身体,如同一只轻盈的鸟,离地而起!
    她的双腿併拢,脚尖绷直,身体在空中保持笔直的姿態。
    顾西东稳稳地托著她,脚下冰刀在冰面上平滑移动,调整著重心。
    一。
    二。
    三。
    三秒整。
    顾西东手臂下沉,准备將她放下。
    但就在这时——
    凌无问的身体,在空中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肌肉失控。
    更如同是一种突然的、本能的恐惧。
    她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死死盯住了冰场顶端那盏摇晃的照明灯——好似昨夜在值班室,她盯著老赵喉咙时的眼神。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顾西东將她稳稳放回冰面。
    落冰的瞬间,凌无问的脚踝微微一软,身体向前倾倒。
    顾西东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顾西东能看清她油彩下微微颤抖的睫毛,能闻到她呼吸里那股淡淡的、混合著血腥和薄荷的味道。
    近到他的右手,在扶住她腰的瞬间,手指不经意地向上滑动,触碰到了她后颈处训练服的边缘——
    然后,触碰到了布料下,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顾西东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自动调出了三年前的记忆数据。
    凌无风的后颈。
    右侧颈动脉旁,一道五公分长的、细窄的疤痕。
    那是十三岁时两人打闹,顾西东不小心用冰刀划伤的。
    疤痕很浅,但因为伤在要害处,凌无风一直很在意,总用高领衣服遮著。
    但此刻,顾西东指尖触碰到的这块疤痕……
    位置不对。
    不是在颈侧,而是在后颈正中央,偏向颈椎第三节的位置。
    形状也不对。
    不是细窄的刀疤,而是不规则的、边缘粗糙的疤痕组织,触感更像……烧伤?
    或者大型手术后留下的缝合疤?
    顾西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块疤痕上多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感觉到,凌无问的身体,骤然绷紧到极限。
    她猛地向后退开,力道之大,差点把自己再次摔倒。
    “训练时不要分心。”她的声音冷得似冰,但顾西东听出了底下那丝极力压抑的……慌乱。
    他盯著她的后颈。
    虽然训练服已经重新遮住了那块皮肤,但他指尖的记忆还在灼烧。
    “你这疤……”他缓缓开口。
    凌无问转过身,背对他,开始解冰鞋的鞋带。
    动作很快,很急,如同在逃避什么。
    “旧伤而已。”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每个人都有。”
    “你哥哥的疤,”顾西东一字一句地说,“是在左边。”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凌无问解鞋带的动作,停了。
    她保持著弯腰的姿势,背对著顾西东,肩膀的线条僵硬得似块石头。
    几秒钟后,她直起身,但没有回头。
    “你记得倒是清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片雪花,但每个字都带著冰碴。
    “我划的疤,我当然记得。”顾西东逼近一步,
    “但你后颈上这块——不是冰刀能造成的伤。”
    凌无问终於转过身。
    她的脸上依旧涂著油彩,但那双眼睛,在冰场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嚇人。
    那里面翻涌著顾西东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顾西东,”她轻声说,声音嘶哑,“有些问题,问出口了,就收不回去了。”
    “你想好了吗?”
    “你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想知道我身上每一道疤的来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惨澹的弧度。
    “那你准备好,承受知道之后的代价了吗?”
    顾西东死死盯著她。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老赵的话,凌无问的反应,那块位置形状都对不上的疤痕,还有她每次被触碰腋下时的僵硬……
    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成型。
    但没等他说出口。
    凌无问已经穿好了便鞋,拎起冰鞋包,头也不回地向冰场外走去。
    “今天训练结束。”
    “明天继续。”
    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4
    顾西东一个人站在冰场中央。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触碰过凌无问后颈疤痕的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著那块粗糙皮肤的触感,还有……一丝极淡的、湿润的黏腻感。
    他皱了皱眉,把手举到眼前。
    食指指尖上,沾著一抹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
    血。
    不是他的。
    刚才托举时,他的手指没有受伤。
    那这血……
    顾西东猛地抬头,看向凌无问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了她刚才握著手腕的动作。
    想起了她脸色那一瞬间的苍白。
    想起了她离开时,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顾西东蹲下身,在冰面上寻找。
    很快,他找到了。
    在凌无问刚才站过的位置,有一滴不起眼的、已经微微渗进冰层的暗红色血珠。
    很小。
    只有米粒大。
    但在纯白的冰面上,刺眼得似一道伤口。
    顾西东盯著那滴血,又看了看自己指尖的血跡。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冰场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用冰刀小心翼翼地刮下那滴带血的冰屑,装了进去。
    他需要验证。
    验证这血是谁的。
    验证凌无问到底在隱瞒什么。
    而更重要的是——
    验证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想:
    眼前这个叫凌无问的女人,可能根本不是凌无风。
    但她身上,却流著和凌无风一样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