匝道的路面开始扭曲,像融化的橡皮糖一样蠕动。
护栏变成了一条条柔软的、会摆动的触手。
天空变成了镜面,倒映这无数个陈夜和无数辆车的重复影像。
领域在反击。
它在强化“循环”的概念,要把陈夜也变成其中的一部分。
陈夜感到业障监测仪开始发热。
脑海中的认知模型受到压力,八个锚点符號在摇晃。
它咬紧牙关,快速思考。
对抗“循环”……什么比循环更强大哦?
线性前进?
不对,线性也可以被纳入循环。
唯一性?
莫格不可重复的节点……
他想到了。
陈夜从口袋里掏出心里学参考书,快速翻到关於“记忆固化”的章节。
其中提到:人类最牢固的记忆,往往与强烈的“第一次”体验绑定——第一次获奖,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失去。
第一次是不可循环的。
因为时间不可逆,体验不可完全复製。
每个“第一次”都是时空中唯一坐標。
陈夜把书按在胸口,將“第一次”这个概念抽取出来。
不是抽象的定义,而是具体的、鲜活的例子——他第一次读康德时的震撼,第一次见到林素火焰时的警惕,第一次救出市民时的成就感。
这些记忆带著强烈的个人色彩,带著时间,带著地点和情绪。
它们是锚定在个人歷史中的唯一节点。
他將这些“第一次”的记忆碎片,像播种一样撒向整个匝道领域。
瞬间,领域开始“卡顿”。
那些重复的镜像出现了裂痕,因为每个镜像里的陈夜开始有细微的不同——这个镜像里的他在思考哲学,那个镜像里的他在看著火焰,另一个镜像里的他在微笑。
它们不再是完美的复製品,它们有了差异。
差点破环循环。
路面停止蠕动,触手状的护栏僵住,天空镜面破裂。
陈夜抓住机会,冲向第二辆车。
这次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哭,男孩在烦躁地拍方向盘。
“你们第一次约会会是在哪?”陈夜直接问。
两人都愣了一下。
女孩下意识回答:“江边的观景台……那天有烟花……”
陈夜立刻强化这个概念:“那现在,想像你们正开车去那里,再看一次烟花。”
他用能力將“观景台”、“烟花”、“约会纪念”打包成一个认知包,注入两人的意识。
他们的眼神立刻有了神采,车辆毫不犹豫地转向、衝出循环。
一辆,又一辆。
陈夜用同样的方法,为每个被困者找到他们人生中某个“不可循环的唯一节点”——母亲的拿手菜,孩子第一次叫爸爸,毕业那天的阳光,创业成功的那个下午。
每个节点都是一枚钉子,钉在时间的直线上,把被困者从循环的圆里拽出来。
到第十五辆车时,陈夜感到极限了。
他的魂火在剧烈燃烧,业障雾气浓得几乎看不见火焰。
脑海中得认知模型出现了裂痕,八个锚点符號有两个开始暗淡——那是过度使用概念能力得反噬。
但他不能停。还有两辆车。
第十六辆是个老人。
陈夜敲窗,老人迷茫第看著他:“我……我要去哪来著?”
“你要去间重要的人吗?”
陈夜问,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老人想了很久,慢慢摇摇头:“没有人了……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我就是……开车转转……”
没有强烈的“第一次”,没有重要的约定。怎么办?
陈夜看著老人空洞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有些人活著,不是因为前方有要见的谁,而是因为后方有来处。
“那您从哪来?”陈夜换了个问法。
“从……老房子来。住了四十年了,上个月拆了。”
老人眼里有了点光,“我想回去看看……虽然已经是一片空地了。”
足够了。
陈夜將“老房子”、“四十年”、“家”的概念打包,注入老人意识。
老人点点头,车辆缓缓驶离。
最后一辆。
是一辆空的计程车。
司机在车里睡著了——不,不是睡著,是意识陷入了深度的循环麻木。
陈夜拉开车门,摇晃司机:“师傅!您要去哪接客人?”
司机迷迷糊糊:“机场……接最后一单……然后就收车……”
“客人是谁?”
“不知道……预约单上就写了个『赶飞机的人』……”
没有具体信息。
陈夜皱眉,但隨即想到:计程车司机的“目的地”不是自己的,使乘客的。
那他的“不可循环节点”是什么?
是承诺。
“您答应了要去接他,”陈夜说,“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您的工作,也是您的承诺。”
他將“承诺”、“责任”、“职业守则”这些概念注入。
司机的眼神恢復了锐利——那是老司机特有的眼神。
“对,不能让客人误机!”
他发动车子,利落地驶出。
所有车辆都脱离了循环。
陈夜站在空旷的匝道上,大口喘气。
领域开始崩溃,像褪色的油画一样片片剥落。
现实的高架桥重新显露出来,清晨的阳光照在水泥路面上。
他成功了。独自一人。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脚下的地面突然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字。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已知文字,而是扭曲的、像电路图又像符文的图案。
图案闪烁了三峡,然后组成了一句他能看懂的话:
“测试数据记录:个体认知锚定法,效率评估:良。期待正式演出时的表现。——短路”
陈夜盯著那行字,后背发凉。
这场夜魘时间,从一开始就是被观察的测试。
而他刚刚的整个作战过程,都被那个神秘的“短路”记录、分析了。
字跡很快消散。
陈夜站在原地,看著恢復正常的匝道,看著那些停在应急车道、刚刚清醒过来不知所措的人们。
他拿出通讯器,向规尺教官匯报:“任务完成。但是……”
“但是什么?”
“教团在看著我们。”陈夜说,“我们在测试他们,他们也在测试我们。”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回来。”规尺教官说,“林素和王小明那边也结束了。我们需要开个会。”
陈夜掛断通讯,最后看了一眼匝道。
阳光很好,城市开始甦醒。但阴影里的眼睛,越来越多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试炼通过了,但他没有感到轻鬆,只感到更大的重量压在了肩上。
这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