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表情严肃起来,“所有接触过高级別夜魘或教团成员的守夜人,都必须定期进行概念净化。清除外部概念污染,稳固自我认知边界。你经歷过徐衍的直接干涉,更需要彻底净化。”
净化仪式在第二天进行。
地点不是训练室或医务室,而是晨星病院最深处的一个圆形房间。
房间没有窗户,墙壁、地板、天花板都覆盖著纯净的白色材质,上面蚀刻著层层叠叠的银色符文。
房间中央有一个浅池,池中不是水,而是一种微微发光的银色液体。
陈夜当场时,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
林素,王小明,规尺教官,还有另外三个参加过旧厂区外围任务的守夜人。
所有人都穿著简单的白色袍子,赤脚。
支持仪式的是个陈夜从未见过的老妇人。
她非常瘦,几乎像一具骨架披著白袍,但眼睛异常清澈,像能看到人心底。
她的代號是“净琉璃”,守夜人中最资深的概念净化师。
“都到了。”
净琉璃的声音温和而空灵,在圆形房间里產生轻微的迴响,“今晚的净化重点师清除归墟教团的概念残留,特別师『定义干涉』留下的污染。过程中可能会看到幻想,感受到不適,记住——那都不是真的。你们的自我才是真的。”
她让七人围池而坐,每人面前放一盏小油灯。
灯点燃后,火焰是纯净的白色,没有温度。
“现在,闭上眼睛。回想你们接触污染的经歷。”
陈夜闭上眼,旧厂区的画面浮现。
徐衍黑色的眼睛,扭曲的知识迷宫,那种被“翻阅”的感觉…
“不要抗拒回忆,但保持观察者的距离。”
净琉璃的声音引导著,“你们是看故事的人,不是故事里的人。”
池中的银色液体开始发光。
光芒很柔和,却似乎能穿透眼皮,照进脑海深处。
陈夜感到一种清凉的触感从头顶蔓延而下,像无形的泉水洗涤著思维。
那些在战斗中沾染的粉红色雾气的“味道”,徐衍留下的概念“指纹”,开始被剥离。
然后幻觉出现了。
不是视觉幻想,而是认知幻想——他突然“知道”了一些事,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陈夜,是一个叫徐衍的人製造的仿製品,记忆都是被植入的。
他“知道”晨星病院才是真正的邪恶组织,守夜人在组织人类进化。
他“知道”林素一直在监视他,准备在適当时机清除他。
每一个“知道”都带有著强烈的真实感,伴隨著相应的“记忆画面”和“逻辑证据”。
如果是平时的陈夜,可能会陷入混乱的辩驳。
但此刻,在净琉璃的引导下,在净化池的光芒中,他保持了那份“观察者距离”。
这些“知道”是外来的概念碎片,是污染,不是真相。
他握紧胸前的书籤,默念自己的宣言。
我叫陈夜。
我是守夜人。
幻想开始动摇。
但就在这时,最深层的幻想浮现了。
他“看到”一个场景:老李站在徐衍身边,两人正在交谈。
徐衍说:“种子已经种下了。”
老李点头:“他会成长为我们需要的钥匙。”
然后是另一个场景:林素的母亲其实没有死,她加入了归墟教团,现在是高层之一。
接著是第三个:王小明的存在流失不是意外,是某个守夜人实验的副作用。
这些幻想比之前的更精细,更“合理”,甚至填补了陈夜心中一些隱隱的疑问。
老李为什么对他特別关照?
林素为什么对火焰控制得如此精准?
王小明得能力为什么如此罕见?
怀疑开始滋生。
净琉璃的声音及时响起:“最深层的污染会偽装成你內心已有的疑问。记住,污染的目的是动摇你的信任——对同伴的信任,对组织的信任,最终是对自我的信任。如果这些动摇了,你的认知蓝图就会崩塌。”
陈夜深吸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不去分析幻想的“合理性”,而是回到最基本的点。
他相信林素吗?
相信。
那些並肩作战的时刻不是假的。
他相信王小明吗?
相信。
那个逐渐消失却依然坚持的身影不是假的。
他相信老李吗?
相信。
那个给他书籤、教他认知蓝图的老人不是假的。
之域那些疑问…疑问可以存在,但不需要立刻有答案。
他可以带著疑问继续前进,等待真正的证据,而不是接受污染提供的“解释”。
这个决定做下的瞬间,所有幻想如玻璃破碎。
净化池的光芒达到顶峰,然后漫漫暗淡。
陈夜睁开眼,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是知识层面的清醒,而是整个存在的清醒——思维清晰,情绪稳定,感官敏锐。
监测仪显示,业障雾气浓度下降了15%,魂火的结晶结构也稍微软化了一些。
他看向其他人。
林素的眼神更加清澈,王小明身上的贴纸似乎没那么必要了——他的存在感稳定了一些。
规尺教官的眉宇间少了一丝常年紧绷的痕跡。
“净化完成。”
净琉璃的声音带著疲惫,“但记住,净化不是一劳永逸。只要还在战斗,污染就会不断累积。定期净化,保持自我认知的纯净,这是守夜人的基本纪律。”
仪式结束后,陈夜在走廊遇到老李。
老头子靠在墙边,手里转著一把扳手:“感觉如何?”
“更清楚了。”
陈夜老实说,“也…看到了些幻象。”
“关於我的?”老李似乎猜到了。
陈夜点头。
老李笑了,笑容里又电苦涩:“每次净化都会这样。信任看到关於引路者的怀疑幻想,资深者看到关於组织的怀疑幻想。归墟教团最擅长的,就是在人与人指尖种下猜忌的种子。”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陈夜:“我不会要求你无条件相信我。但我要告诉你:我选择做守夜人,是因为我见过教团统治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三十年前,他们差点在东南亚打开一扇稳定的归墟之门。我当时在那里执行任务,看到了后果——一个五万人的小镇,三天內,虽由人要么变成没有思维的傀儡,要么在疯狂中自相残杀。活下来的不到一百人,而且都永久性失去了体验快乐的能力。”
老李的眼神变得遥远:“教团说那是『净化』。我说那是屠杀。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別。你可以怀疑我的方法,怀疑我的动机,弹药怀疑这个根本的对立——我们要守护人性的完整,他们要追求『超越』人性的虚无。”
她说完,拍拍陈夜的肩,转身走了。
陈夜站在原地,消化著这番话。
他知道,怀疑不会完全消失。
但有了净化的体验,有了认知蓝图的训练,他学会了如何於怀疑並存——不压抑,不轻信,保持观察,等待证据。
回到病房,他拿出认知锚点卡,抽出一张画著“握手”图案的卡。
信任的体验。
他回想林素在火焰中递给他的那瓶水,王小明在几乎消失时说的“你们得记住我”,规尺教官在传送前的“都到了?触发”,老李塞给他书籤时的“活著回来”。
这些时刻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他放下卡片,看向窗外。
夜色中,晨星病院的灯光在黑暗的山间亮著,像一艘航行在夜海上的船。
船上有猜疑,有恐惧,有代价。
但也有守护,有信任,有灯火。
而这艘船,还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