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军方地下指挥部。
    厚重的防爆门內，气氛与外界的冰封绝望截然不同。
    空气里瀰漫著机油、电子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一种钢铁般的秩序感。
    彭建国司令的办公室陈设简朴至极，除了一张宽大的合金办公桌、几张椅子、一个占据整面墙的加密显示屏和文件柜外，几乎別无他物。
    此刻，他正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手机中的一个视频上。
    ——风雪肆虐的旷野，货柜如天罚般坠落，刀光撕裂尸潮，一个年轻人独自面对成千上万的丧尸，身影挺拔如松。
    彭司令严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双看惯了生死与断壁残垣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和惊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视频上那个模糊却充满力量感的身影，低声自语：“好小子……干得真是漂亮。一人之力，可当千军。”
    军方驻地的异能者们也正在抵抗人流迁移带来的尸潮，不过完全没有林晨这般轻鬆。
    主要是尸潮前方都有普通民眾，军方畏手畏脚，否则以他们的实力应当也能轻鬆应对。
    这时，门外传来清晰而克制的报告声。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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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建华参谋长推门而入，侧身让进两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汤国华教授，脸色有些苍白，眼镜后的目光却依然保持著学者的清亮。
    紧跟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女儿汤小冉，年轻的脸庞上带著惊魂未定的脆弱，以及一丝终於抵达安全之地的庆幸。
    彭司令立刻从椅子上站起，绕过办公桌，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他没有丝毫架子，伸出双手，一把握住汤教授冰凉且有些颤抖的手，用力而温暖地握了握，声音洪亮而真诚：“汤教授！这一路辛苦了！担惊受怕，还要周旋於虎狼之间，我代表军区，也代表所有还在坚持的同志，欢迎你们父女的到来！”
    这毫不作偽的热情和尊重，像一道暖流，瞬间衝垮了汤国华心中最后强撑的堤防。
    连日来积压的恐惧、被软禁的屈辱、对女儿安危的日夜悬心，以及此刻绝处逢生的巨大衝击，混合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涌上眼眶。
    他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感谢或表態的话，却一时哽咽难言。
    汤小冉也红了眼圈，下意识地更靠近父亲一些，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安全感。
    待情绪稍稍平復，在陈建华的示意下落座后，汤国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带著科研工作者特有的急切和使命感：
    “彭司令，客套话不多说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病毒样本、基础的实验环境、还有助手……这些都需要儘快安排。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爭取用最短的时间，在疫苗和血清的研发上打开突破口！”
    然而，听到“疫苗血清”这几个字，彭司令脸上那丝欣慰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示意陈建华將办公室厚重的房门关紧、锁好，然后自己也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和郑重：
    “汤教授，”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首先，我必须向您，也向小冉同志，坦诚一件事。”
    “之前我们以『急需您主持病毒疫苗和解毒血清研发』为最优先理由，制定计划接您出来，这既是真实的需求，但更重要的，是出於对您人身安全的绝对考量，以及最高级別的保密需要。”
    他略微停顿，缓缓说道：“实际上……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新全局態势和来自最高层的战略研判，国家层面，已经暂时停止了集中全社会资源进行针对性疫苗和血清攻关的计划。”
    这句话不啻於一道惊雷，在汤国华父女耳中轰然炸响：“什……什么？暂停？那……那我们这么辛苦出来，是为了……”
    回来的路上他可是从陈参谋那里得知，军方为了救出他，可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彭司令没有绕圈子，他將总军机处火种计划的命令，轻轻地推到汤教授面前。
    “因为当前阶段，我们最核心、最优先的战略任务，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彭司令的声音愈发低沉，“不再是倾尽全力去『拯救当下』，而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保存未来』。国家总军机处，在综合了所有可获取的全球情报、顶尖智库推演及超级计算机模擬结果后，已於二十四小时前，正式启动了代號为『文明火种』的终极延续计划。”
    汤国华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档案袋的封口。
    最上面一页，是格式严谨、盖著数个他只在新闻中见过的最顶级机构钢印的联合指令。
    標题一行黑体字冰冷而决绝：《关於启动“文明火种”终极延续计划的决议》。
    下面的內容简洁到残酷：確认全球生態与文明体系已发生不可逆崩溃，现有社会结构及抵抗力量无法维持长期存续。
    即刻起，启用全部国家级深层战略储备，依据严格標准筛选並收容各关键领域核心人才及其直系家属，进入预先建设或改造的永久性深层庇护所。
    核心目標：最大限度保存人类文明的核心科技知识、文化遗產、伦理观念及必要基因多样性，为不可预测的未来，保留文明重启的最基础火种。
    “京都……总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汤国华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为什么要放弃现在？外面还有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倖存者基地，那么多人还在战斗，还在挣扎求生啊！”
    “因为根据最冷静、最残酷的推演，『现在』这场全球范围的生存战爭，从战略层面上看，人类获胜的可能性已经无限趋近於零。”
    彭司令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煽情，只有军人面对最残酷现实时的绝对冷静。
    “丧尸病毒的变异速度和方向完全失控，气候剧变正在彻底重塑宜居环境，全球供应链和通讯网络彻底断裂，现代工业与农业生產体系已经瘫痪且无法恢復……我们，是在一颗资源即將耗尽、环境急速恶化的星球上，进行一场没有后方、没有补给、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而你们——”
    他的目光如炬，依次扫过汤国华教授，扫过旁边年轻的汤小冉，最后落回文件上那长长的、涵盖数理、工程、生物、农业、人文等关键领域的筛选名单：
    “你们，以及在名单上的其他同志，是我们这个文明还能在未来某一天，重新点燃希望之火的『火种』，是留给不可知未来的最珍贵的『种子』。”
    “保护你们，让你们的知识、智慧、技能，乃至健康的基因能够传承延续下去，是我们这些属於『旧时代』的军人，在当前这个令人绝望的节点上，能为这个民族、为全体人类，做出的最理性、或许也是最后的贡献。”
    彭司令站起身，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语气宣布：“汤国华教授，你是党员。经上级正式批覆及我战区指挥部全体会议通过，现正式任命您为『华南一號火种基地』总负责人，全面主持並统筹基地內部所有科研项目的规划与协调、基础教育的维持、以及日常运转管理工作。”
    “军方將抽调一支由最优秀觉醒者战士组成的护卫队，常驻基地，他们的唯一使命就是確保基地的绝对安全，並將完全听从您的指挥。”
    汤国华彻底愣住了，巨大的信息量、顛覆性的认知，以及突然压下的如山责任，让他的大脑一时停止了运转。
    只是茫然地看著彭司令：“那……彭司令，您……您和基地里这么多的战士们，不……不跟我们一起进入庇护所吗？”
    彭司令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身经百战者的洒脱，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也有一丝属於他这个年龄的淡淡沧桑。
    “我老头子一个，就不去和年轻人、和你们这些国家的宝贝疙瘩爭抢那有限的席位和资源了。更何况，”
    他拍了拍身上笔挺但已有些磨损的军装，“既然还穿著这身衣服，职责就是『保卫人民』。现在，『人民』绝大多数还在外面，在冰天雪地里，在丧尸爪牙下挣扎求生，我们当兵的，怎么能自己先钻进庇护所？”
    他的语气转而深沉，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外面那个残酷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外面必须保留有组织、有力量的抵抗运动。需要有人去吸引丧尸的注意力，去搜集残存的物资，去儘可能多地救助和收拢散落的倖存者，同时……也是在为你们这些『火种』爭取宝贵的、不受打扰的发育时间和战略空间。”
    “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意义，但我们也別无选择。”
    “有你们这条『后路』存在，我们这些留在外面战斗的人，心里才能更踏实，行动才能更放开手脚，甚至……在必要时，才更敢去拼死一搏。”
    “两条腿走路，哪怕一条蹣跚，总比只剩一条腿蹦跳要稳当，也更有希望，不是吗？”
    汤国华已经被彭司令的抉择所震惊，已经不能言语，旁边的汤小冉更是已满眼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