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睁开眼睛,神识开始从月隱界中退出。
灰色的雾靄像潮水一样退去,昏黄的灯光重新映入眼帘。
他抬手將面具摘下收回储物空间,站起身走到窗前。
今晚的红月很亮,悬在东南方向的半空中,周围没有云,孤零零地掛在那里,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緋色。
抬头看了一会,他才在窗前缓缓盘膝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虚无空旷,像是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在这片混沌的中央,悬浮著一尊纸人模样的阴魂。
此时已经浓缩成一尺来高,通体雪白,质地细腻如玉。
纸人的轮廓清晰分明,有头有身,四肢躯干,甚至能隱约看出五官的轮廓,虽然还没有刻画出具体的眉眼口鼻,但那种即將成形的感觉已经呼之欲出。
纸人法相。
陈墨的意识注视著这尊纸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几个月的努力修炼,从最初在神识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虚影,到如今这尊几近实体的纸人,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他记得第一次时,连纸人的轮廓都勾勒不出来。
修炼到一半神识就耗尽了,头痛欲裂,得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后面,纸人终於有了雏形,但那只是一道薄如蝉翼的虚影,风一吹就会散。
再后来,虚影开始凝实,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变成现在的雪白。
如今,这尊纸人法相已经快要凝聚成实体了。
这就是阴神。
纸人法相,就是陈墨阴神的具象化。
它之所以是纸人的形態,不是因为陈墨喜欢摺纸,而是因为他修炼的纸人观想法本就是以纸为形,以神为质。
他家的《幽冥扎纸术》认为纸是最接近魂魄的介质,轻、薄、柔,却能承载笔墨,留存意念。
以纸为形,魂魄最容易与之契合。
修道之人,分阴阳二神。
阳神主外,是日常思维跟行动的根本,人人都有,不修而得。
阴神主內,是魂魄深处的那一点灵光,普通人终其一生都触摸不到,只有修炼有成的人才能在识海中將其凝聚成形。
阴神一旦成形,便可以脱离肉身。
修炼到高深处,甚至可以神游物外,上穷碧落下黄泉,无所不至。
只是寻常人要將阴神凝聚成实体模样,谈何容易。
陈墨在稽查局的卷宗里见过不少关於阴神修炼的记载。
那些左道中人,穷其一生浸淫此道,有的人修炼了二三十年,识海中的阴神依然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连人形都凝不出来。
有的人勉强凝出了人形,却是残缺不全的,缺胳膊少腿,五官模糊,连动都动不了。
更有甚者,在凝聚阴神的过程中走火入魔,魂魄受创。
轻则疯癲痴傻,重则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究其原因,是滋养阴神所需的养分太过难得。
阴神不是靠打坐炼气就能养出来的。
它需要的是至阴至纯的月华之力,不是普通月光中的那点稀薄月华,而是经过提纯凝练,去芜存菁之后的纯净月华。
这种东西,自然界中极为稀少,只有在月亮出现的时候才能採集到一丝半缕。
寻常左道术士为了获取月华,只能在夜晚找一处空旷之地,摆上法器,焚香祷告,辛辛苦苦採集一个晚上,所得不过几缕。
正因为如此,阴神修炼才成了左道中最艰难的路径之一。
许多人修炼了一辈子,阴神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是他们不努力,是实在没有足够的月华来滋养。
但陈墨不一样。
他的识海深处,悬浮著一面宝镜。
月华宝鑑。
它能吸纳天地间稀薄的月华,將其提纯凝聚,转化为最纯净的月华之力,源源不断供陈墨使用。
这也意味著其他人需要用一整夜才能採集到的那点月华,陈墨只需要催动月华宝鑑,一刻钟就能得到同等分量的。
不是他比他们强,是有一面別人没有的镜子。
正因如此,他的纸人法相才能在短时间內走到这一步。
如果换作普通左道术士,要將一尊纸人法相从虚影滋养到如今的几近实体,没有十几二十年,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他的底气。
机缘这东西,在左道中,往往比天赋和努力更重要。
.......
窗外的红月渐渐西沉,月光照在陈墨身上,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緋色光晕中。
他盘膝坐在窗前,呼吸绵长均匀,如同入定。
识海之中,月华宝鑑微微颤抖,一缕缕纯粹的月华从镜中溢出,被陈墨牵引著注入纸人法相体內。
纸人的轮廓又清晰了几分,五官的凹陷处隱约有了眉眼的影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红月落下,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早起的贩夫走卒的脚步声,卖豆腐脑的挑子从街口经过,担子两头的木桶在扁担上吱呀吱呀的响。
更远的地方,长江上的轮船汽笛声低沉悠长,在清晨的空气中迴荡。
陈墨的意识从识海中缓缓退出,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灰白色的晨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陈墨的房门口停下来。
“陈先生,起了吗?”是铁昆的声音。
陈墨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走过去拉开门。
铁昆站在门口,换了一身乾净的灰布夹袍,腰间別著那把刀,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李爷让我来叫您,吃了早饭该去码头了。货昨晚福叔又清点了一遍,已经装好船了,就等咱们过去。”
陈墨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下去。”
铁昆转身下楼。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乾净的衣服,把隨身的东西收进储物空间,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推门出去。
楼下的大堂里,李锦荣已经坐在桌边了,胖子今天换了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看来是睡了个好觉。
沈云锦坐在他对面,外面罩了件鹅黄色的绒线衫,头髮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吃得不多,一碗粥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陈墨,来来来,坐。”李锦荣朝他招手,“快吃,吃完了咱们要出发了。”
“老刘已经在外面等著了,铁爷刚去码头了,说是再確认一遍船上的安排。”
陈墨在桌边坐下,面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两只白瓷小碟,一碟装了三四块金黄色的萝卜丝饼,另一碟是切成细丝的酱菜,淋了香油,色泽乌亮。
沈云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拿起手绢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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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很安静,等陈墨放下筷子,李锦荣才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走吧,到码头去。”
黑色福特已经停在客栈门口了,老刘正拿著抹布擦车窗,看见他们出来,连忙拉开后座车门。
李锦荣坐进去,沈云锦坐在他旁边,陈墨坐在副驾驶座上。
清晨的江寧比夜晚热闹了许多。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钟头,才到了下关码头。
码头上已经是一派繁忙景象。
江面上雾气还未散尽,灰濛濛的水看不到对岸。
铁昆站在码头入口处等著他们,看见黑色福特开过来,迎上来几步,拉开车门:“李爷,货已经全部装好船了,福叔带著人在船上守著。”
“船老大在船上等著,说走之前有些话要跟咱们交代。”
“什么话?”李锦荣从车里出来,整了整衣领。
“走水路的规矩和忌讳。”铁昆说,“这位船老大姓龙,人称龙爷,在长江上跑了三十年的船,口碑很好。”
“他这个人信老规矩,说走水路不比走旱路,江上忌讳多,不交代清楚了不敢开船。”
李锦荣点了点头:“行,上船再说。”
小火轮停靠在码头东侧,是一艘铁壳的蒸汽动力船,船身漆成深灰色,大约有二十来米长,船头高高<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船尾拖著一条细细的尾桨。
船身上印著“江龙”两个白色大字,字跡有些斑驳,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船。
船的中部有一个不大的客舱,四面都是玻璃窗,里面摆著几张桌椅。
甲板上堆著三十多个木箱,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了好几道。
福叔带著几个护卫守在箱子旁边,看见李锦荣他们上船,远远的抱了抱拳。
陈墨跟著李锦荣上了船。
脚踏上甲板的时候,船身微微晃了一下,江水在船底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伸手扶了一下船舷,稳住身形,目光扫了一圈。
客舱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桌椅擦得鋥亮,窗台上还放著一盆水仙,不知道是谁养的。
看见他们上船,船老大才从驾驶舱里出来。
龙爷年纪估计五十来岁左右,身材不高,但很壮实。
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粗壮的小臂,上面纹著一条青龙,龙尾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
头上戴著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李爷?”龙爷声音低沉,带著浓重的长江口音。
“我姓龙,这条船上的老大了,规矩我先说在前头,您几位要是能守,咱们就走。”
“要是不能守,您另请高明,我这条船不开了也不能坏了规矩。”
李锦荣朝他拱了拱手:“龙爷请讲,我们头一回走水路,不懂的地方还请龙爷指点。”
龙爷摘下草帽,露出整张脸。
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右边的髮际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
他把草帽掛在驾驶舱门口的铁鉤上,转过身来,目光从陈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打量什么。
“走水路,第一条规矩。”龙爷伸出一根手指,“船上不许说翻字,不许说沉字,不许说倒字。谁要是嘴瓢了,自己掌嘴三下,別让我动手。”
李锦荣愣了一下,隨即点头:“记住了,不说这些字。”
“第二条。”
龙爷伸出第二根手指,“船上不许见红,女人的月事布不许带上船,带了就扔下去。不是我看不起女人,是江神忌讳这个。”
“这位小姐......”
他看向沈云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云锦面色如常,淡淡地说:“我没有。”
龙爷点了点头,继续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条,夜里行船,听到江面上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许答应。”
“不管那声音多熟悉,多像你认识的人,都不许答应。谁答应了,谁自己跳江,別连累整船的人。”
这话说出来,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李锦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铁昆面无表情,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陈墨站在船舷边,看著江面上还未散尽的雾气,心里把龙爷的这几条规矩默默记了下来。
龙爷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条,船上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掉进江里了不许捞。值钱也好,不值钱也好,掉下去就掉下去了,谁伸手捞,我砍谁的手。”
“江里的东西,是江神的,你捞了就要拿命来换。”
“第五条,每天晚上,我会在船头点一炷香,香烧完之前,你们可以在甲板上走动。”
“香烧完之后,所有人进舱,不许出来,不许出声。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
李锦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陈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龙爷看了一圈,见没有人提出异议,才把伸出的五根手指收回来,重新戴上草帽,压了压帽檐。
“就这五条规矩,能守就守,不能守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能守。”李锦荣说,“龙爷放心,我们守规矩。”
龙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下陈墨,目光在陈墨脸上多停了一瞬。
“船半个时辰后开,你们可以在甲板上走动,但別进驾驶舱。”
说完,他推开驾驶舱的门,进去了。
江风吹过甲板,带著浓重的水腥味。
陈墨站在船舷边,看著远处的江面。
雾气正在慢慢散去,对岸的轮廓隱约可见。
几艘掛著膏药旗的军舰泊在江心,炮管指著天空。
李锦荣走过来,压低声音:“陈墨,你说这位龙爷说的那些规矩,是真的还是故弄玄虚?”
陈墨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锦荣心里更不踏实的话,“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走水路的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传下来的,是几十年几百年的经验换来的。他既然说了,咱们就守著。”
李锦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铁昆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路线图,指著上面的標记说:“李爷,从江寧到赣州,走水路的话,先逆江而上到湖口,然后进鄱阳湖,再逆赣江而上,到赣州。”
“全程大概一千四五百里,顺风顺水的话要五六天,要是碰上逆风或者下雨,七八天也是有的。”
“这么久?”李锦荣皱了皱眉。
“水路就这样,比火车慢得多。”
铁昆把路线图折起来,收进口袋,“但比公路稳当,不会像在卡车上那么顛。而且船老大是老把式,这条线他跑了几十年了,闭著眼睛都能走。”
李锦荣嘆了口气,靠在船舷上,看著江面上的雾气,低声说了一句:“希望这一路別再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