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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羞辱
    雨越下越大,陈墨带著人穿过海光寺东侧那条窄巷子的时候,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撑著伞,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映霞走在队伍中间,雨钱满堂和赵守信走在最后,不时抬手抹一把脸。
    “到了。”
    陈墨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雨帘,看向前方那条被路灯照得昏暗的街道。
    那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和零星几家铺面。
    往日这个时候,街上应该还有行人走动,铺子里的伙计会站在门口招呼生意。
    但今晚,整条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因为街那头,有人正在拉起铁丝网。
    陈墨眯起眼睛,看得真切。
    十几个穿著土黄色军装的东洋兵,戴著钢盔,端著步枪,正在街道中间的位置打桩拉网。
    带刺的铁丝一圈一圈的缠绕在木桩上,已经拉了大半,把整条街拦腰截断。
    网的那一头,是东洋人已经占据的区域。
    网的这一头,还剩下不到三十米的街道,还属於联合政府的管辖范围。
    但那三十米,还在一寸一寸的缩水。
    陈墨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脚下的积水被踩得哗哗作响。
    柳如烟追上来,压低了声音:“周局说了,不能先动手。”
    “我知道。”
    他没有停步,目光平静的盯著前方那些东洋兵的身影,“我就是过去看看。”
    方映霞和钱满堂几人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铁丝网后面的东洋兵发现了。
    一个掛著军曹军衔的东洋兵率先转过身来,这人身材矮壮结实,脸上的横肉被雨水打得发亮。
    他看了一眼陈墨几人身上的稽查局制服,嘴角一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不知道朝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东洋兵都笑了起来。
    陈墨在铁丝网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里是联合政府的管辖区域,你们在这里拉铁丝网,越界了。”
    那个军曹歪著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
    “这里,已经是日本租界的范围,你们,退后。”
    “租界的范围在海光寺以东三百米。”陈墨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这里离海光寺不到一百米,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地盘了?”
    军曹没有回答,只是朝旁边的一个东洋兵努了努嘴。
    那个东洋兵立刻从腰后抽出一张告示,啪地贴在了铁丝网旁边的电线桿上。
    告示上写著日文和中文两行字,刚贴上就被雨水湿透,大意是此处已划入日本租界范围,无关人员不得进入,违者后果自负。
    陈墨瞥了眼那张告示,嘴角微微抽了下。“你们的告示,管不了神州的土地。”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底已经有了寒意。
    军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朝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著陈墨的制服,忽然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你们,支那人的看门狗。”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像是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畜生,“狗,就要听话。这里,是我们东瀛的地方。你们,滚回去。”
    柳如烟的手猛地握紧了刀柄。
    方映霞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发抖。
    钱满堂和赵守信的拳头攥得咔咔响,雨水顺著他粗壮的手臂往下淌。
    陈墨没没有去看那只戳在自己胸口的手,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军曹的肩膀,看向铁丝网后面的那些东洋兵。
    他们有十几个人,步枪的枪口低垂著,但保险都已经打开。
    更远处,街角的黑暗里,似乎还站著几个人影,穿著黑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塑。
    那是修行者。
    东瀛人的阴阳师或忍者吧。
    陈墨收回目光,看著军曹的眼睛,声音很轻:“把你的手拿开。”
    军曹不但没有拿开,反而又用力戳了一下。
    这一次戳在了他的锁骨上,力道更大,带著明显的侮辱意味。
    “不拿开,怎么样?你敢动手吗?支那人,动手啊。”
    旁边的东洋兵又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其中一个年轻一些的东洋兵甚至把步枪往肩上一扛,双手抱胸,歪著头看热闹,嘴里嘰里咕嚕的说了一串日语。
    军曹也笑了,他回过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转回来,把手伸到陈墨面前,拇指朝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手势。
    “支那人,不行。”
    雨声哗哗的响著,陈墨的制服已经被彻底浇透,雨水顺著他的裤腿往下流。
    柳如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真的怕他现在就出手。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也大致清楚了陈墨的性格。
    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骨子里的凶性,却比谁都藏得深。
    那副懒散皮囊底下,指不定埋著多少条人命,
    方映霞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手伸向腰间。
    钱满堂和赵守信同时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一左一右护住了陈墨的两侧。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住手!”
    陈墨的刚要迈开的脚步停在半空中,眉头一皱,回过头去。
    来的是一群人,打头的是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油光鋥亮,雨水浇在上面都不带散的。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警察厅的人,穿著黑色制服,腰里別著手枪,一个个面色尷尬,像是不太愿意出现在这个地方。
    中年男人快步走到陈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他身上的制服,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又急又气。
    “你们是哪个队的?谁让你们来的?谁允许你们跟东洋人起衝突的?”他
    陈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一句:“你是谁?”
    “我是联合政府特派的交涉专员,姓王。”
    中年男人挺了挺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在陈墨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像是怕被雨淋湿,“我奉命全权处理此次租界爭端。你们稽查局的人马上撤离这里,不准与东洋方面发生任何衝突。”
    陈墨盯著他看了两秒。
    “撤离?”他指著身后那片已经被铁丝网隔断的街道,“这片地界马上就要被他们占完了,你让我撤离?”
    王特派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镜片上满是水珠,他也顾不上擦,只是语速极快的说:“这是联合政府的命令,是上面的决策,不是你们能管的。”
    “你们现在撤走,不要激化矛盾,上面还在跟东瀛方面谈判,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你们要是动了手,那就是外交事件,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谈判?”柳如烟终於忍不住了,“他们已经把铁丝网拉到咱们眼皮底下了,你们还在谈判?谈什么?谈怎么把这条街也送出去?”
    王特派员的脸色一沉,目光在柳如烟身上扫了一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是哪个队伍的?懂不懂规矩?你们稽查局归镇异司管,镇异司归联合政府管,政府下了命令,你们就得执行。”
    “要是敢违抗命令,別怪我把你们的名字报上去,到时候秋后算帐,可別后悔。”
    他又补充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更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心里没数吗?议会这次压力有多大,你们知道吗?別给上面添乱。”
    陈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铁丝网后面的军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看,他们的狗在咬狗”
    旁边的东洋兵又是一阵鬨笑。
    另一个东洋兵摘下钢盔,朝陈墨这边鞠了个躬,用夸张的语调说了一句生硬的汉语:“谢谢,谢谢你们的配合。”
    说完还竖了个大拇指,朝下晃了晃,又变成了嘲讽的手势。
    王特派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假装没有听到那些嘲讽,只是催促陈墨:“快走快走,別在这里杵著了。你们队长呢?让你们队长来见我。”
    陈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嚇人。
    “我就是队长。”
    王特派员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你就是队长?那你更应该知道轻重。现在,立刻,带著你的人撤回去。这是命令。”
    铁丝网那边,军曹又开口了。
    “支那人的政府已经承认了我们的占领,这些看门狗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真是可怜。”
    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大,更放肆。
    钱满堂再也忍不住,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赵守信眼疾手快的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吼道:“老钱!”
    王特派员被嚇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然后恼羞成怒的指著钱满堂:“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们要是敢动手,后果自负!镇异司保不了你们,谁也保不了你们!”
    他喘了口气,又转头看向陈墨,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官腔:“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但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你们先回去,等上面的消息,好不好?不要让我为难。”
    陈墨没有看他,只是盯著铁丝网后面那些东洋兵的笑脸,忽然往地上一躺,嘴里吐出一口血。
    “去,通知沈局他们,就说我被这些东洋人打伤了,让他带人过来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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